三天前,千里之外的广州。
招待所的房间里充斥着烟味和茶垢混杂的气息。桌上摊满了资料、报表、手写的笔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调研接近尾声,小组成员的心情却比出发时更沉重。
“一万八千名职工,光是离退休人员就占了三成。养老金拖欠了八个月,医院报销压了快一年。”王磊掐灭手里的烟,声音沙哑,“车间里还有五六十年代的老机床在转,不是不想换,是换不起。一台数控床子够发全厂半年的工资。这些情况和我们要去的西南二重装很像啊!”
老陈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那份资产清单。
厂房老化,设备陈旧,非经营性资产(医院、学校、宿舍)占到总资产的三成以上。而银行债务像雪球,越滚越大。
“壮士断腕。”周延璋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不高,却像在每个人心上砸了一下。
房间里一阵沉默。
窗外的广州灯火通明,霓虹闪烁。
这座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生长,每一寸空气里都蒸腾着欲望和机会。
而房间里几个人讨论的那个庞然大物,却困在西南的山坳里,锈迹斑斑,步履维艰。
“先不想了。”老陈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明天就回了,今晚出去买点东西。来一趟,总得给家里带点儿。”
几人都没反对,走出招待所,汇入夜色。
广州的夜生活刚开始。
街边大排档人声鼎沸,锅气冲天。霓虹招牌闪烁着“生猛海鲜”“潮汕砂锅粥”,卖糖水的小推车一辆跟着一辆。
周延璋在一家老字号饼店前停下脚步。
玻璃柜台里,各种广式点心码得整整齐齐。酥皮饱满的蛋黄莲蓉酥,油润光亮的鸡仔饼,莹白剔透的椰汁桂花糕。
“要一盒蛋黄莲蓉酥,一盒杏仁饼。”他对店员说。
母亲秦雅南喜欢这两样。尤其是这家老字号的蛋黄莲蓉酥,饼皮酥松,内馅甜而不腻。但这东西娇贵,存放时间短,长途运输容易碎。即便以周家的条件,也不是随时能吃到的。
付了钱,接过扎着红绳的纸盒,周延璋又看向隔壁的水果摊。
芒果堆成小山,金黄色的果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想起电话里苏青禾报的那些菜名:烧鹅、虾饺、叉烧包……
那些都带不走。
但芒果可以,她应该会喜欢。
“芒果怎么卖?”
“八毛一斤,靓仔。湛江来的,全广东最甜。”
“帮我装一件,挑几个稍微熟一点的。”周延璋让摊主用纸仔细包好,装进纸箱。
“哟,周主任买这么多?”王磊凑过来,看见那一整件芒果,咧嘴笑,“给对象带的?”
周延璋没否认,笑着“嗯”了一声。
“要我说,还是你会。”王磊冲周延璋比了个大拇指,“我们这些大老粗,就知道买点饼啊糕啊,你这个芒果选的好,又稀奇又实在。”
回到招待所,周延璋把行李收好。同屋的王磊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瞅他。
周延璋坐在床边,从行李袋内侧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玻璃罐。罐子很朴素,没有标签。
周延璋旋开盖子,用指尖挖出一点乳白色的膏体,在手心晕开,然后对着桌上那面略显模糊的方镜,开始涂抹。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颌。指腹带着体温,将膏体一点点按进皮肤。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这是周延璋两个多月每天晚上的固定流程。
起初王磊还憋着不问,后来熟了,终于忍不住。
“周主任,我可是仔细观察了——我们这一趟,不管白天跑得再累,回来再晚,你是真的一天不落,每天晚上都抹。”他比划了一个往脸上抹的动作。
“说实话,要不是这次跟你一个屋,我真不知道你还是个这么讲究的人。”王磊嘿嘿笑,“男人嘛,不都是糙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