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Il aurait suffi（本该知足）

“你想跟我说什么？”

走廊尽头沉陷在浓稠的夜色里，高大粗粝的石墙注视着城堡里所有秘而不宣的故事。两侧悬挂的画像们被脚步声惊扰，画中人懒懒掀开惺忪的眼皮，扫过我们，又兴致缺缺地垂下脑袋，重新坠入沉眠了。

雷古勒斯缄默不语。明明是他提出要和我聊聊，明明我在剑拔弩张的抉择中带走了他，从他的面上却找不见任何喜悦的情绪。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具被月光剥去魂灵的躯壳，素来清透的眼瞳蒙着厚重的雾霭，我在其中寻不到自己的踪迹，只捞到一片空茫。他分明近在咫尺，可却也已在千里之外了。

我宝贵的夜间休息时间，不能浪费在这里和他扮演石像守卫。

“对我说话。”我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逼迫他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否则我立刻就走。”

他的肌肤触手冰凉，那片笼罩着眼眸的迷雾淡去了，琉璃般的瞳仁重新漾起晶莹的水光。尚未言语，他的眼泪竟先猝不及防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搞什么？

皱着眉，我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指尖轻轻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苍白光洁，不见红痕。自始至终，我都没舍得弄痛他，根本没有用上太大的力气。

可他一落泪，我原本想好的对话节奏就全被打乱了，支离破碎。无由来的愧疚和慌乱缠绕着我的心，却也伴有几分微妙的烦闷。

他为何要摆出这副模样？仿佛我击碎了他的心魂，伤得他体无完肤。我只是在过我自己的生活，连这也不可以吗？

“你想听我说吗，那个梦？”他向我步步逼近，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后退了，直到颈背紧紧贴上冰冷的石墙。寒意顺着我的脊骨蜿蜒过我的肢体，激起细密的战栗。我咬着下唇，吞咽着心中翻涌的不安。

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了我。就在这个夜晚，就在这条无人问津的走廊，有什么时刻将要发生了，撕破纸糊的伪装，再也无法回头。

“什么梦？”我顺着他的话开口。

我茫然地睁着眸子，凝望着他一步步走近我。这是第一次，我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的朋友已经比我高大许多了。他的身影可以轻而易举地笼罩住我，比夜色更具有压迫感。褪去了脸颊的婴儿肥，他的五官已然长开，轮廓愈加分明，显出与他的哥哥相似却不相同的矜贵与冷淡。他的眼窝深邃，眉尾略微下垂，纤长平直的睫毛在眼尾投下一小块暗影，眼下的泪沟衬出几分淡漠的忧愁。或许是因为瞳色浅淡的缘故，没有笑意的时候，看人总会有下三白的错觉，疏离又阴郁。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孩走向我，却并未让我心生紧张，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掌控感。他俯视着我，姿态却放得极低，近乎卑微，而我才是那个操控着他的魂魄、他的爱欲、他的生命的人。

“我做过关于你的梦。”他耐心地引导我回忆，语调里说不清是珍惜的怀念还是酸涩的痛楚。“四年级，在霍格莫德，我承诺过总有一天会把它告诉你。你还愿意听吗？”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也不恼，只沉默着低下头，拉起我的手，自顾自地攥着我的指尖，贴在他的皮肤上，为自己拭去流淌的泪水。那水滴沾染在我的指腹上，又烫又凉。

“我梦到我在亲吻你。”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以落水之人扯住浮木的力道挽留我因受惊而想要回撤的手指，不肯松开分毫，“在黑湖边，在树荫下，在夏日燥热的午后。”

画像们一下子不困了。他们八卦的眼神在我和他之间游移不定，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但我此刻无暇顾及他们的心情，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自己失控的心跳。

他离我太近了，近到低头就足以印下一个吻。我被他困在石墙与他的怀抱之间，退后是刺骨的寒冰，向前是灼人的温巢。我的身体本能渴望着贴近那片热源，理智却死死拉拽住我的脚步，让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像这样。”他的唇瓣还差一点就能落在我的发丝上，缓缓摩挲着我的指节，试探着将自己颤抖的手指挤进我僵硬的指缝间，又在我生出激烈抗拒的前一秒轻轻抽回，如此反反复复，缠缠绵绵。

恍惚间我也有些迷乱了，竟真的跟随着他的描述，在心中构想起了这样的画面：在一阵阵热浪间，我们的衣襟相贴，我紧靠着大树粗糙干裂的皮肤，他的手臂环绕着我，掌心扣在树皮上。我无处可逃，只能仰头接受他的吻，他和夏天一样灼热的吻……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那个夏天，这样吻我的，是另一个人。

猛然惊醒，在他的唇触碰到我脸颊的前一秒钟，我抬手一把推开了他。

“你记起来了，是不是？”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低低笑着，发丝凌乱地落在眼前，遮住眼底的痛楚，全然落寞的模样。

“热恋真甜蜜呀。在你们的世界里，从来只能看得到彼此，是不是？而我全都看见了……我看见我的哥哥激烈地吻着我的心上人，而我只能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那天晚上我就做了这个梦，梦里我站在西里斯的位置上，睁开眼就能看见你海洋一样温柔的眼瞳。你的睫毛拂过我的鼻梁，你柔软的手拽着我的领带，压着我的脖颈，要我低头，再低头，好吻你更深、更深……”

“够了。”我厉声呵斥他，声音颤抖。他立刻停下不再说了，只是继续那样似哭似笑地望着我。

“……你看。”他轻轻地说，“我不敢把这个梦告诉你。我不敢把我的梦，全都告诉你。”

沉默。无尽的沉默。我们面对着彼此，唯一能做的事情好像只剩下呼吸，直到把所有已出口的言语都吸回我们的喉咙里，嚼碎了吞化了，才可以回到一切一切的开始，回到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光里。

“……雷尔，我想你只是有些混乱了。”许久许久，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把它放得又轻又柔，“你只是混淆了爱情和友情。我们认识了这样久，太多的时间里我们只拥有彼此，分享着独属于我和你之间的回忆和秘密……”

话语卡在胸腔里，我无法再说下去了。我试图剖析我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却发现连自己都产生了怀疑，不知道到底是想要说服他还是说服我自己。况且，雷古勒斯的眼神，阻断了我含在齿间所有无情的话语。

他注视着我，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绝望又倔强。

“是啊，我们认识了这样久，可你始终只把我当朋友，是吧？”他说着，嘴巴在笑，眼睛却在流泪，“你对朋友，也会生出我这样——这样的念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