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从周一开始就已经落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境地里。他的坩埚在不详的黑烟中炸开了一道裂缝，把咕嘟冒泡的药剂全都喂给了不情愿的地板。

“还能更糟吗？”他绝望地抱住自己的膝盖，“还有谁能比我做得更糟？我恐怕要得到一个‘巨怪’的评价了！”

“真的还能更糟。”我的口气里听不出多少怜悯，“埃弗里的半成品溅到了他自己脸上，没考完试就被送去庞弗雷夫人那里了。更别提，那些失败的药水还差点泼到邻桌的斯内普那里。如果他的魔药被污染了，我敢保证埃弗里的头会被按在他自己的锅里。”

无论如何，考试就这样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结束了。追着我们咬了一整年的成绩单也还要等到下个月才会出现在我们的手中，还有什么比现在更恬静、更适合放松的时刻呢？

埃文去厨房了，他要大吃一顿犒劳自己案牍劳形的大脑；艾玛回了寝室，发出有气无力的警告，祈求任何人都别在明天日上三竿之前打扰她的深度睡眠，或者说，昏迷。

莉莉拉着的手腕，带着我跑到黑湖边去。许多女孩子坐在岸上，把脱去鞋袜的脚浸泡在湖水里。巨乌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偶尔伸出触手，拍打出高高的浪墙来逗她们玩。学生们于是用脚蹬起水花来反击，一来一回地打起了水仗。

“莉莉，来呀！”她们远远望见她，兴高采烈地挥起手来，于是我们奔向清凉的夏日。不知谁从厨房搬来的冰镇柠檬水和加了冰糖的薄荷茶装在木托盘里，安安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被大家的魔咒保护着，没有倾倒出哪怕一滴。

我们把校服长袍抛到天空中、投到草坪上，无所顾忌地跃入水中。每个人都湿淋淋的，可是一个抱怨的人也没有。我们只知道天是那么蓝，风是那么柔，水是那么清，忍受了一整个夏天的暑气被一扫而空。

在黑湖的浅水滩里，我找到了许多我爸爸曾提起过的草药。我好久都没有过如此自在放纵的时刻了。就算此刻我只穿着衬衣，头发湿哒哒地盖在脸上滴水，也不会突然跳出一个严厉的大人告诫我这样不淑女。这里没人知道我是哪个学院、哪个家族的人，或者即使知道也没人在乎。

在湖里胡闹够了，我们就爬上岸，用魔咒互相烘干头发和衣服。柠檬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薄荷茶也凉了，但大家还是咕咚咕咚地大口把它们喝下去，发出此起彼伏的满足长叹。

“我从来没觉得学期末有这么快乐过。”我盘腿坐在草地上，身后的莉莉手指翻飞，正在熟练地为我编头发，“这可能就是吃过苦才知道甜蜜的可贵吧。”

“是呀，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下午了。”莉莉轻快地说，“再好也没有了。”

咚的一声，从那棵高大的山毛榉木旁边传来了沉闷的响声，就好像什么物体重重地砸到了地上。四周的人群都向着树那边靠拢了，一边围观一边发出窃窃的私语。我的辫子编到一半，从莉莉的手掌心里落下来，散开了。

坐得太久，我的脚有些麻了。莉莉握着我的手臂托了我一把，将我从满地青草间扯了起来。在我还忙着拍掉腿上沾染的草屑时，我们极有责任心的莉莉级长已经快步向喧闹的源头跑去了。

“放开他！”我听见她的怒吼。我活动双腿的动作停住了，缓缓地直起腰身。

“波特，你这个欺凌弱小的下三滥！放开他……”

我艰难地迈动了步子。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掺合到这些事情中去。

“……要是你……我就不再管鼻涕精的事了，怎么样？”

一步，两步，我的双脚大概仍然还是有些缺血吧，不然为何我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我宁愿和巨乌贼游泳，也不会和你出去约会……”

随后是一道带出鲜血的切割咒。詹姆长袍上的血迹，莉莉的长发，斯内普因倒挂而涨热的头颅，那天盥洗室里的黏稠河流。天上地下，过去现在，一切的一切，怎么在我的眼里统统都是红色的？

喉管里涌上一股呕吐的冲动，博格特仿佛重新逼近了我。我真的已经离开了盥洗室吗？我真的完成了黑魔法防御术考试吗？我真的能用出驱逐咒吗？

滑稽滑稽？这一点都不滑稽，一点都不。

就在我面前，有人流着血，有人受着伤，有人遭受着痛苦，有人忍受着耻辱。所有这些都是不应当使人发笑的。

“——我用不着她这种臭烘烘的小泥巴种来帮忙！”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