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The Lingering Light
暑假,雷古勒斯和小巴蒂得到了黑魔王的召见。张牙舞爪的骷髅与巨蛇,也就此被烙在了他们的左臂之上,再也无法清除。
雷古勒斯是多么高兴、多么骄傲呀,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疑虑立刻被莫大的荣耀所击碎了,洒落一地,化成了无关紧要的碎石子。
能被那位大人看中,能得到这枚标记,是几乎每个纯血都在翘首以待的惊喜。复兴纯血、重塑秩序的责任沉甸甸扣在肩上,年轻人们为此斗志昂扬,看不见脚下踩着的猩红。
雷古勒斯加入了食死徒,小巴蒂加入了食死徒。那些和他们年岁相仿、早早向黑魔王俯首称臣的少年们,几乎都已得到了“册封”。
可是我没有。
自始至终,那位大人从未对我提起过关于黑魔标记的半点暗示。直到此刻,我甚至都不曾得到面见他的机会。要不是他的催促和资源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巴蒂那里传来,我都要怀疑他是否早已将我这样的无名小卒遗忘在了记忆深处。
当然,我也曾为此感到庆幸。我巴不得永远不被召见、不被“赏赐”。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唯独是我被漏掉了呢?
为什么呢?
自我责问的种子疯狂滋长,日夜不休地折磨我、啃噬我,让我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与惶惶不安中,片刻不得安宁。
他究竟是什么用意?
是暴君的仁慈吗?可我太清楚他的手段,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仁慈这两个字,也能与他沾上关系?
是独夫的威胁吗?我呕心沥血的研究,我拼尽全力的成果,都没能让他满意,所以他不屑于给我标记么?得不到他的认可,我的生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将我弃如敝履,随时可以让我付出比烙下标记更惨痛的代价。他要让我永远心存敬畏,永远不敢忤逆,永远小心翼翼为他效力,不敢有半分敷衍懈怠。
论玩弄人心,黑魔王无疑是出类拔萃的高手。或许他早已看透了我所有的怯懦与挣扎,看透了我的进退两难。他就是要让我终日活在这样的恐慌里,用随时会断裂的细丝将我悬在半空,不上不下,被不安与无助反复拉扯撕裂;他就是要逼迫我更加拼命地证明自己,更加全心全意地追随他,让不可终日的惶惑成为束缚我的枷锁,铐住我的双手、我的心脏,从而使我对他彻底顺服,由身到心。
我总是在猜,总是在想,即便我的问题本就无法得到回答。我仍然无法停止猜想,反反复复,心力交瘁。
与此同时,埃文托雷古勒斯转交给我一封信。信封皱巴巴,是被人攥在手中许久的模样。
雷古勒斯说,在接受标记时,他见到了埃文和他的父亲。
信中字迹潦草凌乱,措辞跳跃破碎,与埃文惯常的流水账风格截然不同。
原来早在圣诞假期,他就已经身不由己地踏入了黑暗。老罗齐尔向黑魔王献上他颤抖的儿子,如同献上一头祭祀所用的羔羊。
怪不得,黑魔王的支持者们总在圣诞假期里行踪无定。吹笛人奏响了他的魔笛,于是城中的老鼠们纷纷离开了温暖的下水道,前赴后继,跟随着笛声跳入河中,落进深渊。
“试炼”,他说,这是为庆祝新朋友的加入而特意准备的仪式,是你们证明忠心的最好机会。见证吧,老朋友们,你们都是见证者。见证吧,看看这些年轻的孩子、新鲜的血液,看他们能拿出怎样的决心,看他们如何出色地完成黑魔王的任务。
在前辈严酷的注视下,在主人冰冷的注视下,新加入的食死徒们颤颤巍巍地举起魔杖,对准那些无辜的麻瓜与巫师。哪怕嘴唇哆嗦,喉咙发紧,他们迟早都得亲耳听着自己念出那几句不可饶恕咒。他们要亲手折磨这些手无寸铁的人,甚至亲手结束他们的生命,用鲜血和罪孽向黑魔王证明自己的忠诚。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有退缩的可能。一旦迟疑,一旦失败,等待他们的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试炼结束后,埃文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愈发恶化了,日复一日走向崩溃。每个夜晚,那些受害者的声音都死死勒住他的脖颈,在他的噩梦里循环往复。
求饶和哭喊、尖叫与诅咒……
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是我……怎么会是我犯下了这样可怕的罪行?为什么是我……不该是我啊!不要再是我了……
他被潮水般的悔恨和愧疚淹没了,却连倾诉的勇气都生不出。他不敢把这段经历告诉任何人,不敢向任何人寻求帮助,哪怕是对着最信任、最亲近的朋友。他怕被人唾弃,怕被人远离,更怕受到那位大人的惩罚——钻心剜骨的威力,哪怕是黑魔王的“朋友”也不愿意再尝试。
他厌恶极了自己左臂上的那枚黑魔标记——这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是一个双手沾着鲜血的罪人。这份深入骨髓的厌恨、恐惧与自我唾弃,让他在幻影显形考试中出了差错,发生了分体,抛掉了那条满载着他痛苦回忆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