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发出一声痛苦的嘟囔。

他的朋友们用着哄小孩的语气安慰他：

“喝完药给你吃糖。我们从霍格莫德买了好些呢。”

“埃文，别想趁机处理你那些老鼠！”

“我会给你带笔记的。”

“腿都断了，没必要这么努力吧？不如给他带个巫师棋盘……”

他的心情由阴转晴，脸上有了笑模样。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丁玲咣啷的响声，就像是有什么人碰撞到了玻璃瓶似的，然后是一阵兵荒马乱抢救瓶罐的动静。庞弗雷夫人凌厉地提醒他们注意些，那几个人讪讪地应下，随即聊起了天。

他听出来了，那是西里斯和他的朋友们。

“她那么关心……！哦哟哟，早知道……”

“……下次你也把腿摔断……或者我给你打断……”

“去你的吧。你不懂……她肯定……”

“……出谋划策……能靠谱吗？”

讨厌的、善于争宠的狗。

雷古勒斯努力辨认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心脏微微绞紧。

希尔薇娅也听见那些话了吗？

她会不会觉得西里斯烦人、太有心机？最好是就此疏远他、抛弃他，把她被西里斯夺走的注意力统统都还给他……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涌上来。她是不是也为西里斯而担心、为西里斯而心疼？她是不是也想过去看看西里斯的伤势，只是不好意思丢下他？

雷古勒斯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滴水液已经从眼角掉了下来，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围在他身边的朋友们大惊失色，立即对他采取全方面的问询和安慰，想要知道他哪里痛、痛到什么程度。艾玛把刚离去不久的庞弗雷夫人喊了回来，他们都如此为他焦心。

“我不痛。”他听见自己对他们说，“别担心我。”

在一片混乱里，他只凝望着她一个人。

而如今她的手又握住我的了，这一次是她主动的。她的手指交叠着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她透亮的眼睛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人，只有我，只能有我。

雷古勒斯慢慢地弯起嘴角。

看吧。他想，他不需要太坚强，也不需要太完美。他最知道什么样的表情能让她的心为他而泛起涟漪、什么样的话语能让她眉为他而蹙起山峦。

如果他的脆弱、他的依赖，在她面前也能成为武器，那么他会利用好这份天赋。

他稍稍动了动脑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他眼神的颤抖轻轻地摇晃，如同清晨草叶上滚动的露水。

“没事的。”他再次开口，嗓音柔缓，“我没事的。你们先回去吧。”

他越是这样说，她看着他的目光反倒越发怜爱，像一汪湖泊，简直温柔得要溢出水来，仿佛在看一个过分懂事的孩子。

庞弗雷夫人重新检查了他的情况，宣布他的确正在渐渐好转。要是他仍然感到不适，建议他不如先再睡一觉。

“我陪着你吧。这样你也能睡得踏实些。”希尔薇娅摩挲着他的手，描摹他突出的骨节，“我今天没有其他重要的事了。”

艾玛和巴蒂还有别的日程安排，只能先行离开。埃文本想说自己也没事，可以留下来陪着雷古勒斯，但一接触到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突然求生欲爆发，明智地选择了和他们一起走。

几人离去的时候，短暂地掀起了围帘。帘后，西里斯正向后放松地靠住墙壁，单手托着那条刚刚包扎好的手臂。一条长腿直直地撑着地面，另一条腿向后曲起，松松垮垮地挂在墙上。

他们的视线短暂相触了一瞬。

雷古勒斯弯起嘴角。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闭上眼睛，紧紧地贴上去，含糊不清地问，“直到我睡着？”

“嗯。在你睡着之前，我哪儿也不去。”她应允了他的祈愿。

他蹭蹭她的手，满足地笑起来：“好。那我希望，我可以晚一点睡着，让你陪我久一点。”

我亲爱的，请不要离开我。

就这样待在我身边吧，不要再向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