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儿,抱着书,低着头。阳光从廊柱间斜斜照射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块光斑。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执意要从里面找出答案。
他不肯抬头看我。
我也怕他看我。怕看见他抬头的时候,有水液从那双眼睛里流出来。
我找不到致使他郁郁寡欢的罪魁祸首,只得给予他苍白的安慰和承诺:“有需要的时候,来找我们,好吗?我们是朋友。”
朋友。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应,沉默地走开了。
我忧虑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很少参与到我们的谈话中来了。我们——我、埃文和艾玛,我们都担心着他。
是的,我当然知道,他是因为我才加入到我们当中来的。他和埃文只是相熟,但却远远称不上是挚友;艾玛就更不必说了,如果她不是我的室友,那么这一生,雷古勒斯和她唯一的交集也不过是在同一条学院长桌上用过餐而已。
他曾倾向于与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空闲时间,如今他都给了他的室友,巴蒂·克劳奇。他们总是同进同出,我几乎都找不到机会和他单独说上几句话了。
当然,我知道,如果我想,他总是会为我留出时间的。我们或许会漫无边际地畅聊一整个下午,在阳光晴好的中庭里,就像我们从前所做的那样。
但是,我要和他说什么呢?我能和他说什么呢?即使喊住他,我也只是与他相顾无言。沉默像魔鬼网一样从我们脚下长出来,缠住我们的膝盖、胸膛、喉咙,最后爬进我们的嘴里,让我们窒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已经走到了这样的地步?曾经最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彼此之间竟然只剩下寂静。
我疑心你已变了许多,我的朋友。我疑心你正在走向一条我并不愿走的道路,一条偏执、疯狂、满溅着血与泪的道路。
我想起我曾经与莉莉的谈话,发觉自己也站在了无能为力的岔路口。我想伸出手,却不敢拉住他,只能眼睁睁等待着一切发生,等待着命运替我做出选择。
你还需要我吗,雷古勒斯?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我愿意为你做什么?
当初我对莉莉说的那些话,多么清醒、多么通透。原来只是我还并非局中人罢了。在同样的困境中,我的抉择未必比她更高明、更决绝。
我问心有愧。
我始终犹豫着、犹豫着,没能找雷古勒斯坐下来好好谈一次心。许多次我看着他的灰眼睛,以为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可每当我张开嘴,那些话就化为受惊的鸽群,扑棱棱从我的舌尖飞走,只剩下我空守着它们抛下的屋巢。
他望着我,只是寂静地凝望我,我恍惚间好像在他的眼里窥见轻薄如雾的怨恨。我无法在这样的目光下开口。
是错觉吗?
是错觉吧。
可那银光如刀子一样割伤了我尚未出口的、灰蒙蒙的话语,我茫然地看着里头汩汩流出黑红的血。
我有时也怨恨我自己。恨我的举棋不定,我恨我的优柔寡断。
我们明明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沟通。现在想来,他和我的分道扬镳就像一张劣质的胶卷。他缓慢地转身,缓慢地走远,缓慢地从画面里消失不见。我站在这一头,却如同生锈的铁,一步也没有向他追去。
我怎么就有那么忙?我怎么就有那么多事情要关心?我的身边围绕着太多人了——西里斯、维奥莱塔、艾玛、埃文、莉莉,还有那些来来往往、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脸。他们填满了我的时间,填满了我的视线,填满了我的心脏。连其中少了一个人,我都后知后觉。
就这样拖延着、摇摆着,暑假到来了。我的三年级结束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后一个灿烂的夏天。没有泪水,没有离别,没有如影随形的梦魇。
那个时候,我为什么不珍惜呢?
噢,因为那时我拥有的太多了。我被宠坏了。泡泡会破裂,冰块会融化,而我不晓得那些都是可以被失去的。
我太年轻了。我们那时都太年轻了。
我的那个夏天不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