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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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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招牌’最后挂在哪家的门楣上,沈执渊说了不算,沈复说了也不算。”

“你爷爷既然把你从福建接回来,就没打算让你当个随随便便就能送出去的筹码。”

在南边十年,她学会了怎么藏,却还没学会怎么在这京圈的明牌局里杀出重围。

沈执渊要林家的海,沈复要钟家的根,明码标价,刚刚好。

二十载光阴被折算成利息,是给被命运喂饱年轻人的岁月静好。

红灯。

钟云霆转过头,视线落在钟温婷那张显得有些倦怠、却又透着股子韧劲的小脸上。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粗鲁却又极其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顺势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大脑后侧那块细嫩的皮肤上摩挲了两下。

“那些老家伙想拿你试水,那是他们的事。但在我这儿,你不是什么‘招牌’。晚上去汤山,林锋在门口守着,我也在。沈复要是敢拿那套修补古籍的死理来扣你的错,你就直接把那盆水泼他那身对襟衫上。沈家要体面,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不体面’的钟家大小姐。”

一出戏演到残处,众人等的是水袖断气。

钟云霆护的是他的命数

若是沈复那点死水般的枯禅,偏上钟温婷这股子被纵出来的蛮横,倒像是高台冷玉砸向硬石,碎裂声响,听着竟有些剔骨的快意。

绿灯跳了。

越野车猛地提速,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远处公馆的灯冷白一片,落在空荡荡的台阶上。

“至于钟谨北和钟谨南,他们喜欢下套就让他们下。”

“咱们五房在南边攒的那些‘细软’,是留着给你傍身的,不是给他们铺路的。明白吗?温温。” 他刻意咬重了“温温”两个字,听得她脊背发凉。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如枪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那是刚从转业手续里脱身的林锋。

他那一身冷硬,在这繁华的京城中心显得格格不入。

林锋转头看向开过来的黑色越野车,眼神对上钟云霆的一瞬。

“到了。下车。”钟云霆熄了火,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钟温婷,“林锋把衣服送来了,换完再走。沈家最排斥香水,你待会连护肤品都别擦。沈复那种属狗的鼻子,闻到一丁点外来味儿,都能给你记上一笔。我们就让他看看,钟家掌门人心尖上的这块玉,到底有没有杂质。”

“嗯……大表哥……”温婷打招呼林锋,伸手接过去。

钟家的亏欠,是刻在骨架子里的。

有的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就像钟家满门的一米八往上不止,到了她这儿,生生折在一米六出头。那是林钟氏当年龙凤胎,保云霆、弃温温时,亲手剪掉的生机。

云霆有时盯着她看,看久了,总觉得是林家没给她饭吃。基因占三分,剩下七分随了运命,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糯米团子,单薄得像一张旧信纸。

林锋不接话,烟在指尖明明灭灭,经常半晌才落下一句:“是林家照顾不够。”

前十年在钟家,药罐子煨着,体弱多病。

后十五年,南北两端飞,将她在那点方寸间揉碎、重塑。

那些旧事里的龃龉,你若问她,她也是不说的。

青春期的女孩子,常在寂静的夜里挨饿,无人问津。

后来钟家人回过神想去查,却发现那段日子干净得可怕,无人闻,亦无证可寻。

公馆外,黑漆大门沉重得像一段尘封的历史。

林锋立在那儿,像柄淬了寒光的重剑,黑色T恤紧裹着隆起的胸肌,右侧颈根那道暗红色的陈年伤疤,在冷风里透着股狠劲。

听见那声软绵绵的动静,林锋原本审视四周的眼底动了动。

视线垂下去,落在那颗刚好到他胸口的头顶,不自觉软了半分。他伸手递过一个考究的防尘袋,里面是钟谨北亲自过的目,沈家才配瞧一眼的行头。

钟温婷接过袋子,她没抬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得像没踩在地上。

“温婷,换上吧,外面风大。” 林锋的话音很沉,带着闽南男人特有的那种闷。

钟云霆没下车。他降下车窗,手臂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丝的味道在冷风里微微泛苦。

“林锋,船厂那边的事儿,你让黄承洋先盯着。”他看着后视镜,眼神穿透暖气与冷风的交界处,透着股冷,“晚上汤山,你跟我进去。既然是沈小叔坐镇,咱们林家的人不到场,这戏就唱不全。”

公馆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尘世的因果都敲碎。

钟温婷穿着那件粉色的兔子开衫,在灰瓦青砖的背景下,像一团误入废墟的软雪。

沈家这种剥皮见骨的地方,规矩比人命重。

钟云霆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她这种“糯米团子”的性子,大半是饿出来的,小半是等出来的。

等谁呢。

她走到内宅门口,忽然停下步子,回头看了看那两尊低眉垂眼的石狮子。

她笑了笑,拢了拢怀里的行头,转入那道深不见底的长廊。

林锋走到越野车旁,指尖抵住太阳穴,虚虚地回了个军礼。

“云霆,沈家那边,沈执渊刚给航校发了函。说是想调你那份‘南海任务’的脱密报告看看。明面上是学术调研,实际上……估计是在算晚上见温婷的筹码。”

林锋压低声线,带了点转业后的江湖气。

“温婷那份性格,沈复大概率会喜欢。那种枯禅养久了的人,最想看的,就是这种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的、带着股子土腥气的傲骨。晚上真要出事,你别冲动,我的人在汤山外围,随时能撤。”

北方的灰瓦,南方的流金。在这一席推拉中,透出一种斯文而残忍的败迹。

公馆内宅,偏厅的西洋钟摆一下一下晃着,像是在数日子,外头不知谁家烧了荒草,烟味隔着厚墙渗进来,淡得抓不住。

钟温婷拉开拉链。

月白色的改良旗袍,素绸料子。银丝滚边在昏光里冷飕飕地亮,没绣花,像一张透不进光的纸。

旗袍下头压着张字条,字迹是钟谨北的,挺拔得有些刻薄:沈家尚素。簪子在盒子里,不用喷香。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沈家的素,其实是难得寡淡的不挑剔。

窗外那棵老槐树活得太久,根扎得深,把钟家地底下的那些陈年烂事都吸烂了。

王嫂说这些话时,正背对着钟温婷搓洗一件藏青色的旧外衫。水声哗啦,混着皂荚味。她说,钟家当年的门槛高得烫人,可里头的人,活得像冷灶里的灰。

钟温婷听着,手心里的茶杯早就凉透了。

那些故事里,有个男人为了体面把自己活成了钟摆,有个女人为了清白把自己熬成了药渣。他们说,钟家的祖宅是块风水宝地,能镇住财,也能锁住魂。

王嫂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说,那时候的钟家,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响动,规矩比命大。后花园那口枯井,多少年没人敢靠近,里头塞着的不是石头。

钟温婷看着王嫂那双骨节突出的手,想起刚才镜子里自己那截脖颈。

她是从别人口中确认了坍塌。

他们说,大厦倾覆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有,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往土里陷。有人逃了,有人烂了,有人像她这样,又转过身,走进了那间光线永远照不进底的里屋。

其实没那么玄乎。

不过是人吃人,心熬心。

岁月匆匆一过就好了。

钟温婷跨过那道半烂的门槛,脚下很轻,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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