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看向她,视线掉在她旗袍滚边那圈银丝上,语调平却在水底下藏着钩子,“你在南边那几年,林家就教了你这些?还是说,你这委屈,是专门摆给我这‘老登’看的?”
“小叔公……”
钟温婷叫他的时候,嗓音里那点南方口音没化开,软塌塌的,尾音像细砂纸在心口擦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问他,是不是又要训她。
她抱着那个冷冰冰的铁盒子,蹭到对面的蒲团坐下。素绸料子擦过指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没抬头,眼里只敢看沈复那截墨色长衫的下摆。
钟温婷打小就厌沈复,非一日之寒。
沈复重新架上那副银边眼镜才看清人,冷飕飕的,“训你?”他咬着这两个字,语速慢得要命,里头藏着点陈年的纵容。
茶夹拨弄瓷盏的声音很脆,热水摔进壶里,白芽奇兰的兰香扑面而来,硬生生在那股子冷硬的檀木味里撕了个口子。
“十年前你掀我书房桌子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怕。”
隔着那层白蒙蒙的水雾,沈复看着她那张绷得很紧的脸。
钟温婷还记得。那时候她还没桌子高,背不出书就哭,把一砚台墨汁全泼在了他的孤本上。那时候她的眼睛是湿的,带着横冲直撞的劲儿。
可是后来的十五岁,十七岁,年复一年。钟家五房把她养的反骨撑皮囊,冷眼看众生倾覆。
“盒子放下。”沈复的话听着淡,却沉。一只薄得像蝉翼的青花杯搁在她面前。
茶汤金黄。
“刚下的,去去你嘴里那股甜腻味。钟温婷,戏演早了。沈执渊在外面替你圆场,那是他在红场待久了,看谁都带滤镜。在我这儿,没那一说。”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阴影里。灯火晃过去,只剩那副眼镜在冷森森地走光。
“说吧。五年了,除了学会跟我撇嘴,林家那几个造船厂的账本,你看了几页?”
此时,就在钟温婷以为在劫难逃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钟云霆和林锋进屋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头的冷气。钟温婷本来杵在桌边,身上那层为了应付沈复而强撑出来的壳子,在看见钟云霆那张沉得能滴出水的脸时,咔哒一声,裂了缝。
门开的时候,钟云霆先看见她。
钟温婷站在桌边,样子很安静,像是已经吃过一轮教训。他的脸色直接沉了,“小叔。”
他走到钟温婷身后,手掌重重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温婷刚回来,账本的事,不急在这一晚。”
钟温婷看见钟云霆进屋,原本那股子撑着的僵硬劲儿瞬间卸了她顺着肩膀上那只手的力道,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的软体动物,彻底进入了“摆烂”状态。
铁盒被她搁在榻几上,一声闷响。她低头,看青花杯里的茶,一切交由出去,很多时候,这种徒劳的形式她演得比谁都真。
在南方那些年,她见过的账本比见过的活人多。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排排死掉的蚂蚁。林家的进项、吞吐、损耗,那是账房先生该操心的命。
沈家想这么简单就想要到东西,那这局也太下品罢。
沈复捏着茶夹,声音还是那副强势,“账本不急,那什么急?云霆,你是带她回来接钟家这杆旗的,还是带她回来当个只会叫‘小叔公’的摆件?”
林锋往斜前方跨了半步。他身量高,这一挡,刚好把沈复那道扎人的视线给切断了。
“沈叔,温婷在南边身体一直没养好。”林锋开口,嗓音带着海风刮过的粗粝,硬邦邦的,没多少转圜余地,“钟老家主说了,回京第一件事是静养。账目那些东西太费眼,林家不答应。”
钟温婷赶紧点头附和,“对对,”敷衍的要命,一直到现在她都以为这步是即将结束。
钟云霆没松手,他垂眸看着她头顶那个发旋,语气带了点自嘲,更多的却是那种近乎畸形的纵容,“她审计确实烂。林家那些港口的账,我看就行了。温温只要记得回家的路,别的,沈小叔,您就别费那份心教了。”
她就是滩烂泥,钟云霆也要在沈家的旱地上,硬生生揉出花。沈复端在主位,盯着那点老掉牙的规矩。钟温婷三个字,自落笔起,便已成局。
她演得越像个只懂娇气的废物,旁人眼里那点警惕就散得越快。像风吹落了枯叶,轻飘飘的,不留痕迹。
这四九城的戏从来就没有白演的,走到今天。
这摆烂,是她最真的自己,她要演,他就当恶人。
沈复冷笑一声。他从身侧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枯黄的纸张摩擦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行。账本不谈。钟家出来的孩子,总不至于连自家祖上的东西都认不出来。这页《水经注》残片,是刚才从南边送过来的,说是林家老宅里翻出来的。温婷,你来看看,这纸上的水印,是哪年的火候?”
茶室里的香灰堆得厚了,没声没息地塌下去半边。
“认不出来,今晚这白芽奇兰,你就别喝了。”
屋子里太静。
静得那声极细的呜咽刚滚出嗓子,就显得有些荒唐。像雨天缩在屋檐下的野狗崽子。
钟温婷往钟云霆怀里钻,仰起脸,声音软得像能拉出丝来,“小叔公……我不会……”
声音发软,拖着尾音,透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娇气。
桌对面,沈复捏着青瓷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没出声,也没发脾气。但周遭的空气就像是浸了水,一点点沉下来,连墙角的光影都逼近了几分。
钟温婷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年前,她打翻洗墨水,毁了那个宣德炉时,也是这么缩着脖子叫他小叔公。
她不是学不会。她只是不想在这个屋子的规矩里多待哪怕一秒。
“撒娇没用。”
沈复终于开口。嗓音是一贯的清冷,却又似乎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纵容。他微微俯身,指尖在那张发黄的残页上点了两下。
“钟温婷,你十岁离京,那时候我就教过你,在这四九城里,能护住你的只有你自个儿手里的本事,不是你哥哥的肩膀。”
身后的人动了动。钟云霆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眼底勾起一抹冷意。“沈叔,本事这东西,费脑子。”
头顶传来的男声极稳。
“我们家温温这辈子没打算吃这碗饭。她想吃什么,我这当哥哥的能供一辈子。这页纸若是沈家修不好,尽管送去我那儿。我毁了它,自然也没人再提什么火候。”
巨轮入海,谁也听不见那粒尘埃的叹息。
可他就是要让她觉得,只要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是。
她要撒娇,他就递梯子,她要摆烂,他就给兜底。
林锋在阴影里立着。他看着温婷后颈渗出的一层细汗,想起林家老宅那些无人问津的、潮湿的夜。
钟温婷没去迎沈复的目光。那不单纯是长辈看晚辈的打量。那眼神太静,静的即使不去看也明明白白。
钟家人回京,本来就是用的。
这身皮囊下,早被钟谨北数年的一招一式,剥开了见骨。所以连这种的戏码她大概也演砸了。
大厦将倾。
钟云霆轴,沈复也偏执。但大概争得却都不是得到的。今晚汤山的这场雪,怕是没那么容易熬过去。
沈复没接钟云霆的话。
“起来。去里间把那几只百灵喂了。”
他连眼皮都没抬。
“既然不爱看死物,就去伺候活物。若是连个畜生都哄不好,今晚这汤山,你也别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