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 城外龙兴寺
龙兴寺大殿前的香火旺盛,白烟带着善男信女的祈愿氤氲上升,浓厚的香火味随着微风四处飘散。树木将阳光挡在角落的偏殿之外,推开雕花大门,屋内略显昏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穿过树枝缝隙投射进来的阳光恰好落在郑月明的牌位上,王元瑜跪坐在蒲团上,面色苍白,唇边隐隐渗着血色,修长的十指半抓握着那封被水洇湿的和离书,双眼愣愣地注视着郑月明三个字。
青烟笔直上升,又慢慢地散于空气中,就像他曾试图抓住的幸福,终究是一场空。王元瑜微微张口,声音温柔而悲伤,”月娘…..我都知道…..从你来到王家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郑月明…..在这之前我虽与郑月明从未见过面….可我知道你不是她….因为你的眉眼….太像李市丞了,都透着一股对真相的执着…..“,他顿了顿,”…..这样的你….又怎么会与仇人之家结亲!“
说完这句,王元瑜沉默了,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可奈何。他有许多话想说,不知该从何说起,是从那日春风拂柳,你着绿色的衣裙跟在李市丞身后…..我便再也无法忘记开始?还是从注意到你手上、腕上那道道可疑的疤痕,而我却不敢问开始?亦或是明明知道你在做什么,却一再地纵容你开始?
他心绪不宁,肩膀由于剧烈的咳嗽而抖动,整个人显得虚弱无比。
”终究是我不好…….“,说着又咳嗽了半天。
”人死如灯灭….还请小叔节哀….“,王元瑜话还未说完就被王严希的忽然出现给打断了,他不屑与鄙夷的语气彻底激怒了王元瑜。
王元瑜猛地起身,速度极快地移步至王严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推撞在门上。以一种近乎发狂的眼神盯着他,嘶声吼道:“你答应过我….只要月娘不再与你作对…你就能放过她…..”
这一吼几乎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感觉到头脑发晕,浑身发热。王严希掰开他的手指,掸平衣襟,“我答应了,可….她是自己陷入流沙的….”,他越过王元瑜,看着供桌上的牌位,冷声道:“她死了也好,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死康思明…….若不是那份和离书….,官府追查起来,我王家不免会受到牵连…..”
“和离书”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撞进王元瑜心中,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六年来的朝夕相处,还是没能换来真心相待。
王元瑜轻靠在雕花门上,双臂下垂,所有的悲伤似乎瞬间凝固。
他呢喃自语:“月娘….你真的太狠心了….”
王严希听后,嘲讽道:“所以这个女人心机深沉….不仅骗了整个王家,连你都骗了……”,王严希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萦绕在室内的悲伤气氛。
他快步走到失魂落魄的王元瑜面前,“这样的女人死了就死了….小叔何必颓废至此….眼下应以王家的事为重…..”
“是王家的事还是你王严希的事?”,王元瑜终于缓缓转过头,面色苍白如纸,“你私铸兵器,意图谋反…..一步一步将王家逼入死地….你有考虑过阿翁吗?”
王严希被他的逼问慑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王家….当今世上无不是以门阀世家为重….纵使我拥财富万千照样入不了他们的眼…..这不光是我想要的更是阿翁想要的…..只有这一条路,唯有这一条路…..”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推开王严希,缓缓走了两步,目光再次投向郑月明的牌位。王严希看着他这副模样,略微缓和了下语气,“你既然不想帮我….看在王家,看在阿翁的面子上…..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然,别怪我没给你留活路!!”
王元瑜的眼神十分复杂,恩情、爱情、悲伤、愤懑不停地相互纠缠。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压下所有情绪。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看向王严希时,眼神好似西边的魔鬼城,充满了未知的平静,“看在王家的面子上….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劝你最好及时停手,当心追悔莫及…..”
王严希不屑地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此时还谈什么住收不住手的,他已如离弦之箭不得不发!王元瑜又独自待了片刻才肯离开,他最后忘了一眼郑月明的牌位,不舍地转身离开,那扇雕花大门在他手中慢慢闭合直到投射在牌位上的阳光忽地消失。
走出偏院,阳光变得浓烈起来,就在晃眼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的穿过寺院的回廊。
就在他想跟过去一探究竟时,仆从递来一件披风,说道:”二郎,该走了…..“
曹殊用钱跟运送修窟物资的驮夫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顺便搭上了驴车。车经过子亭乡时,他借口先一步下车然后步行到龙兴寺。
此时已接近正午,偏院内因绿树成荫反倒阴凉不少。来龙兴寺的路上,曹殊始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包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郑月明在他面前真真实实的陷入流沙之中?还是什么?这一切似幻似真,直到他推开木质雕花大门,供桌上郑福音、郑月明的牌位直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