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贞带着半截面纱,蹲在伤者身边,用沾了药汁的布在他翻开的伤口边缘轻点。他没有喊疼,但是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他,她记得他是跟着赵都料一起修窟的工匠。
旁边躺着一个老丈,额头上的血流了满脸,已经看不出伤口在哪里,这个老丈是贾郎中的邻居,有时候会去沙地里挖一些药材来贴补家用。身边的老妇人是他的夫人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安慰着他。
她往前走了两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带血的手紧紧地攥住她的胳膊。年轻人坐在草席上,右肩以及胳膊上缠满了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洇透,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年轻人的声音颤抖,双唇哆哆嗦嗦地问她:”我的胳膊….还…能不能好?“,旁边的女冠正替他重新上药,并且一直安慰他说会好的,可他还是不信,便一把抓住李妙贞问问。
李妙贞看着他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半响才开口,”会好的….“
后院灯火通明,每扇窗户上都映出好几个忙碌的身影。女冠们进进出出,面色或焦急,或凝重。一个年纪稍轻的女冠端着药碗与刚迈出门的郎君撞了个正着,汤药瞬间撒了一地。
李妙贞记得她名叫仙音,仙音大喊一声:”你….怎么不看路!“,迅速蹲下拾起地上的碎片,又一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无助、害怕、焦急与委屈一时齐齐涌上心头,竟嘤嘤地哭了起来,越哭越凶。
那位男子摸不着头脑,一个劲的解释:”….哎呀,我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还哭起来了!“,
”你知道什么啊!”,仙音哭得满脸泪痕,似乎在在责怪他,“….没有药了…..药锅子都见底了!一滴都没有了!!!“
撞人的男子弄清原因后,心里渐生惭愧。叹了一口气悄悄地溜走了。李妙贞走过来扶起仙音,也不知怎么开口安慰,只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自古打仗封城,时间一长,后果都不敢设想。往后,后院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刚开始声音嘈杂不已,到最后就会变得越来越小,饿的说不出话和再无法说话。
李妙贞走到后院的角落里,背对着这些人靠着一个粗壮的树后面。她感到胸口处压了一口气,上不下下不去,干脆一把扯掉面纱,大口的呼吸着夜间微凉的,带着药味和血味的空气。她耳边回响起阿凉说的百姓抢粮的惨状,又想到王元叔、王严希此刻正躲在深宅大院中,躺在柔软的榻上,不用发愁粮食和药材。而且安正西若是反叛成功,王严希就可以在这里称王称霸。
她感觉有一把刀扎在自己的心口,不停地搅动,让她疼的上不来气。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慌忙抓起面纱往脸上戴却还是晚了一步。阿凉已经从她身侧绕到面前,她迅速别过脸,手忙脚乱的地整理面纱,可面纱的细绳似乎跟她作起了对,怎么也系不到一起去。阿凉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转过身。可没等多久,又转了过来。
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冰凉的手指碰到了另一双温暖的手。从她掌心轻轻抽走细绳,轻柔的替她系好面纱的绳子,”香主…..”,阿凉的声音小心翼翼,“….我听神奴说福县有个郎中,家中有一副祖传的神药,敷在伤疤处可令疤痕全消…..等到咱们大家都安全了,我就去福县问问……“
李妙贞心如鼓跳,怔在原地不敢回头。她在香社从来都是以面纱或幂篱示人,除了绿珠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告诉这些人是因为自己脸上有道难看的疤痕不便示人。她们信了,不仅信了,还要替她寻找神医恢复面貌。
可这根本不是疤痕,这是她掩饰身份的说辞,是谎话!是她穿梭在郑月明和李妙贞之间的手段,就连香社也是她用来复仇的棋子,她骗了她们,她们却当了真。
李妙贞鼻尖酸涩,眼眶也跟着发热,更不敢看阿凉。片刻,她声音有些哑,却尽力维持着平静,”不必了…..还有什么事吗?“
阿凉愣了一下,嘴唇似乎想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好说了另一句,”厨房煮了一些稀粥….我端来了一碗,就放在了石桌上……“
”我不饿….去拿给那些伤者吧…..“,阿凉应了声是,端起碗就走了。李妙贞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才缓缓转身。
她像一棵细瘦的树,扎根在贫瘠的土地里。每一次日光、每一次月华,她都竭尽全力地去汲取养分。只有这样她才能壮大,才能在狂风骤雨来临时,屹立不倒。
这一切都是为了向仇人复仇,她怀抱着这个念头,一天都没有松懈过。可她现在望着满院的人,忽然想这有什么用呢?能让这满院的人都获得粮食,不再受苦吗?能让安正西的大军放下兵器吗?能让自己冤死的亲人复活吗?
不能,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血污的手,看似握住了一切,实则什么都没有。忽然,一只枯瘦的手握了过来。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农妇阿龙平静的脸。那双眼睛略微浑浊却坚定的望着前方。阿龙没有说什么,她也没再问什么,只是顺着那道目光也望了过去。
不论黑夜有多长,太阳总是会升起。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城门洞内光线并不亮,几缕橘红色的霞光从城门的缝隙中钻出来。微凉的晨风卷过荒凉街道上的尘土,卷起女冠们的衣袍和头上的幂篱。索昕低着头,帷帽的薄纱垂到胸口,晨风顺着被吹起的道袍灌进小腿,凉飕飕的。
他一直弓着腰身后背着一个竹筐,缩着脖子显得自己没那么高壮。守门士卒检查的极为仔细,带头的正是那个刀疤脸。队伍前面约有七八个人,都是灵图观的女冠,最前面的是周观主,索昕站在队伍中间。后面还有大约八九个人,除了女冠还有几个帮忙推车的杂役。
曹殊则伪装成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杂役,推车一辆独轮车,尽量让自己不显眼。周观主第一个走过去,刀疤脸掀起帷帽,看了一眼,略微挥手,喊道:”下一个!“,周观主浑身一僵。
她拦住刀疤脸,匆匆说道:”官人….你这是何意?贫道禀明县令出城找粮,县令只许贫道半天时间,本就不太充裕,何必要在此处耽误…..不如官人行个方便,让贫道尽快出城….也好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