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叔看到灯笼亮起先是愣住,直到看到索昕和县衙的人,以及站在角落里带着幂篱的李妙贞。他心中的石头”哐“地一声落地,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他走到索昕面前,“我认罪!”
随着王元叔的”倒戈“,阴四娘在众人面前彻底失了脸面。她看着指责自己的夫君,看着这些人鄙夷、愤怒的目光,想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后彻底的崩溃了。她开始歇斯底里的大叫,时而咒骂夫君,咒骂李妙贞,时而哭泣。
河倾月落,东方发白。经过五日的审理,蒙冤多年的李正和汜定成案终于昭雪。血染胡杨,李妙贞带着昭雪的信笺来到胡杨林,直到朱霞消失,夜幕星河。
曹殊牵着马站在不远处,看见她瘦弱的身体在微微抖动。不久,李妙贞缓缓起身,摘掉幂篱扔进火中,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曹殊看着她慢慢朝自己走来,直到二人并肩,却面朝相反的方向。
曹殊望着前方喉结动了半天,右手攥着衣角。半响,才开了口,“明日…..我..明日就启程了….”,他看不见李妙贞的表情,更看不到她的身体忽然怔了一下,“你可愿离开这里….随我…随我一同回西京???”
李妙贞怔怔地望着前方,呼吸急促,但曹殊却看不见。六年前,他也是这么问她的,可后来却消失了。说完的曹殊也猛然想起六年前的场景,脑子里轰得一声,又不知如何开口解释,似乎所有的话在此时都是徒劳。
二人就这样一正一反的并肩而立直到余霞绮,李妙贞终是没有回答,牵着马越走越远。
翌日,大雨倾盆。在千佛窟干活的张神奴,听到窟外的淅沥雨声,放下了手中的画笔走出洞窟,清新湿润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却被忽如其来的一掌打醒了,睁眼一看,赵都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淋湿了衣服…到时候再沾到壁画上….“
张神奴低头看着衣裳,自己压根没想到这一层,赵都料也太小心翼翼了!!如此心思细腻,就像阿凉一样。想起她的模样来,张神奴慢慢傻笑起来,两眼出神压根没听见赵都料的话。
赵都料摇头,”要都叫你这样马虎….这些壁画何以保存百年…千年….我看你还不够火候还是去磨颜料去吧…..“
”哎….哎…别别呀….我这…这就换身干的衣裳…..“,张神奴急了,既然拿起了画笔他就不想再放下去。赵都料气呼呼地走回洞窟内,张神奴一转身顿了一下,不知李妙贞从何处钻出来的,想来刚刚赵都料的训话也全都被她听去了。
李妙贞微微侧首,眼神看向旁边的洞口,绕了一圈才回到张神奴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细微的变化让张神奴也感觉到了一丝不适,挠了挠头,就听见赵都料在窟内喊他的名字。对着李妙贞笑笑:“我要去画飞天了…..阿凉喜欢的…..”
李妙贞点点头,看着张神奴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她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脚下的木头吱呀作响,直到二层栈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望着她微笑,好像一直在等着她。
她领着包裹,缓步走去,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慧明大师….好久不见!!”
“是….许久不见…..”,慧明法师看着她手里的包裹,问:“娘子是要出远门??”
李妙贞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慧明法师笑笑,欣慰不少但仍能看出她眉间的愁云,恰好洞内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娘子要不要进来看看…..“
李妙贞不好拒绝,便跟着慧明法师步入窟内,听慧明讲了一番佛理。她知道慧明法师的言外之意,离开时她注意甬道壁处开了小洞口,便问:”法师….这是??“
慧明法师笑道:”当时造反的消息传来….贫僧担心战火波及过大…寺内经书受到损坏,就准备将经书放进这间尚未开凿完成的小窟内封住…..现在用不上了…..“,指着旁边的石料,”正准备封上…..“
李妙贞闻后从怀里掏出那枚缠索银香囊,递了过去,”大师,可否将这枚香囊一同封进去….“
慧明法师认得这枚香囊,是出自曾经好友李正之手。李正虽是市署官员,但是业余时间喜好研究一些奇巧之物。说是东宫之物,不过是借口而已。
”好…..“,慧明法师接过香囊,眉宇之间终于舒展开来。
李妙贞走出洞窟后发现雨已经停了,云消雾散,碧空如洗。她牵着马离开了千佛窟,向东而行。
告别了索昕和绿珠,曹殊牵着马失落的走到了城外的十里亭,回头望了一眼,将脑海里那个倩影放在了心底。翻身上马拉紧缰绳,沿着路边的绿柳向东疾驰,渐渐将绿色甩在身后,渐渐被黄色和苍凉所取代。
五里驿外的旗幡被风吹得呼啦作响,风沙扑打在曹殊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缝隙中他似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朝着他的方向站在路边。
曹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急忙勒马,抬手揉了揉眼睛,直盯盯的看着那个身形,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第二眼、第三眼,”是…她!“,骏马在原地打了个转。
他下了马,牵着缰绳往前走,走得不快,可是心却扑通扑通挑的很快。他没有眼花,那也不是幻觉,是她!是李妙贞站在那里看着他。曹殊不敢置信,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问一句:”她为什么来这里?是来送自己的?还是去别处,还是…..“,他不敢想那些还是。
越走越近,心跳得越厉害。那些话像块石头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说不出来。她身边的马也不耐烦的踱了踱步,马身上还有一个包裹。
曹殊停在了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看着她。戈壁的风总是来得很任性,大风呼啸而过,卷起她的裙角,吹乱她的头发。
望着李妙贞,曹殊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他不需多说,李妙贞便知道他在问她,心中那块落了尘的地方能否接纳他。
李妙贞笑了,她的脸很温暖,笑容也很温暖。
风吹着,驼铃乱响,驿站的大门口商队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日影渐渐西斜,将两个身影慢慢拉长,直至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