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妈妈虽然将赵妈妈顶了回去,但她那话像长了翅膀似的,半日工夫就飞遍了府里。
门房的老张头跟来送菜的农人说,马厩的小厮跟喂马的伙计说,连后院倒夜香的婆子们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等少将军好了,就要休了少夫人呢!”
“可不是嘛,八字那么硬,谁敢留在家里?”
“可怜见的,才来几天就要被赶出去。”
“有什么可怜的?本来就是压煞的,人都压醒了,自然该走了。”
这些话传到最后,已经变了样。
有人说周成严已经代子在写休书了,有人说廖芬在挑新媳妇的人选,还有人说老夫人本来就不满意这门亲事,如今少将军醒了,正好把人打发走。
宝珞去大厨房取饭的时候,听见几个婆子在灶台后面说得正欢。
她端着食盒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攥得都变了形。
“你们在说什么?”她忽然开口。
几个婆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讪讪地住了嘴。
宝珞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她们不敢得罪,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我们说的是实话,有什么不能说的?
宝珞没再说话,提着食盒走了,她走得很快,差点在月洞门那儿撞上丹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丹若问。
宝珞把食盒往她手里一塞,压低声音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丹若听完,半晌没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宝珞急道。
丹若想了想,说:“少夫人知道吗?”
“我哪儿敢说!”
“那就先别说。”丹若把食盒端稳了,“我抽时间回世承堂一趟。”
宝珞叹了口气:“我就是气不过,少夫人来了才几天?伺候少爷,抓吴嬷嬷,哪件事不是她做的?那些人凭什么嚼舌根?”
“凭一张嘴。”丹若淡淡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堵得住?走吧,少夫人还等着吃饭呢。”
两人进了砺行居,陈棠玉正坐在西厢房看书。
自从周绍祺醒来,她便不会有事没事都在正房赖着,不自在。
宝珞把食盒打开,一碟一碟往外摆。
陈棠玉抬头看了一眼,问:“今日怎么晚了?”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宝珞含糊道。
陈棠玉没再问,低头继续看书,直到这一整页读完。
宝珞和丹若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她们以为瞒住了,但陈棠玉不是傻子。
午饭后,她去正房看周绍祺。
何大夫刚走,说脉象比昨日又好了一些,长顺在床边伺候着,见她进来,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陈棠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子,上面的饭菜基本没怎么动:“将军怎么没用午饭?”
周绍祺靠在床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没把午饭摆到正房?”
这是嫌她不和他一起用饭吗?莫名其妙。
陈棠玉愣住,片刻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怕您不习惯。”毕竟谁一醒来多了个媳妇儿,还是完全不认识的那种,都会不习惯吧。
当然,她也不习惯。
和这么个“大活人”一起吃饭。
周绍祺:“以后,只要我在家,就让丫头们将饭食摆在一处。”
陈棠玉虽不解,仍点头应下。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然后两人就没话了。
她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起身要走,周绍祺忽然开口:“你听说了吗?”
陈棠玉脚步一顿:“听说什么?”
他没直接回答,看了她一会儿,道:“府里有人传,等我能起身了,就要休了你。”
陈棠玉愣了一瞬,她确实听说了——不是宝珞她们说的,是她自己听见的。
蒙秀带她去花园跑步,路过穿堂时,有两个丫鬟躲在柱子后面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她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当时蒙秀就要冲上去教训人,被陈棠玉拉住。
“听见了。”她说,声音毫无波澜。
周绍祺蹙眉,看着她:“你不生气?”
陈棠玉想了想,问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她们说得也没错。”
这话让周绍祺的眉头猛然皱得更深。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比之前清明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陈棠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我本来就是给将军压煞的,如今你醒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等你好了,想休就休,我不会赖着不走的。”
说完,抬眼觑他,欲言又止。
周绍祺长出一口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棠玉吞吐道:“那什么,将军,咱俩能不能打个商量……最好给我封和离书,我也没犯什么七出之条吧……”
周绍祺深吸一口气,不想和她再说一句话。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眼见周绍祺撇过脸不再搭理她,陈棠玉顿感无趣,抬腿就走。
刚走到屏风处,那人又将她唤住。
“你倒想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