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十几步,她才低声开口:“少将军,您不该和她一般见识。”那么多人,恐会损伤他的名声。
周绍祺沉默片刻,忽的闷声道:“她欺负你。”
陈棠玉神色一软,轻声道:“我没觉得被欺负……我能应付。”
周绍祺没接话。
就在陈棠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说:“那个赵婉清,我不认识她。”
陈棠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将军,您这是在跟我解释?”
周绍祺别过脸,不再说话。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陈棠玉识趣地没再说话,看似专心地往两边的花灯上看。
走到一条岔路口时,她眼尖,一眼看见一盏孤零零的飞马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周绍英。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手里没有灯笼,身边也没有人跟着,就那么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明明身处这样热闹的街市,她却浑身透出一股寂寥来。
陈棠玉脑中划过一句不恰当的比喻来,她觉得此刻的周绍英,像一株被风吹进石缝里的草。
目光沒有焦点,空洞洞的,不知在看什么。
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周绍祺察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绍英。”周绍祺低低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周绍英像被针扎了一样,身子一僵,猛地转过头来。
她看见周绍祺,看见陈棠玉,脸上的表情从空洞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倔强。
她转身要走。
“站住。”周绍祺说。
周绍英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陈棠玉看了周绍祺一眼,松开轮椅扶手,独自朝周绍英走过去。
周绍英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陈棠玉在她身后站定,没有绕到她前面去。
她把手里的糖蝴蝶递过去——那只蝴蝶她一路都没舍得吃,糖丝已经有些软了,翅膀尖微微往下弯。
“给你。”陈棠玉说。
周绍英低头,看见那只蝴蝶,愣住。
“元宵节,该开开心心的。”陈棠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你的贴身丫鬟呢?一个人在街上站着,仔细着凉。”
周绍英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没有接。
“我不要。”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吃别人的东西。”
陈棠玉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糖蝴蝶,安静地等。
等了很久。
周围的人群从她们身边流过,喧嚣声一阵一阵的,衬得这片小角落格外安静。
终于,周绍英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过糖蝴蝶。
她没看陈棠玉,低着头,声音又哑又快:“你不用假好心,我不领你的情!”
说完,攥着糖蝴蝶跑了。
这次,周绍祺没有叫住她,她也没有再停顿一瞬。
陈棠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那根糖画的蝴蝶翅膀在跑动中似乎折断了,但周绍英没有丢,一直攥在手里。
她回到轮椅边。
周绍祺看着她:“自己都舍不得吃,为何给她?”
陈棠玉眼神低了低,被幕帷挡得看不清楚,轻声道:“她还是个孩子。”
周绍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她小时候不这样。”
“我知道。”陈棠玉说。
她是真的知道,虽然她们身份不同,家境不同,但相似的心情,她们都曾有过。
“你怎么知道?”周绍祺追问。
陈棠玉想了想,给出另一个答案:“因为她跑的时候,把糖蝴蝶攥得很紧,如果真的不想要,她会扔的。”
好像,她说的只有那只糖画小蝴蝶。
周绍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棠玉,”他说,“你这个人——”
“嗯?”
“……没什么。”
灯会逛了大半个时辰,人越来越多,陈棠玉怕挤着周绍祺,提议回去。
今日之行已是意外之喜,她很尽兴。
路过一座拱桥时,对面来了一群年轻男女,说说笑笑的,走得很快。
为首的是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生得白净,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大冷天摇扇子,也不知道是热还是显摆。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的,擦身而过时,这人脚往这边一歪,宝珞丹若眼疾手快,将他挡在外面。
却没防住他手伸过来,一把将陈棠玉的幕离扯了下去。
露出一张沉鱼落雁的容颜来。
那群人像被按下静音键,全都惊艳地呆在原地。
还是那个领头的最先回神,他的目光在陈棠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站直身体拱手笑道:“这位娘子好生面善,可是——”
话没说完,轮椅上的周绍祺忽然抬手,挡在陈棠玉身前。
动作不大,但很干脆。
“她不是你能搭话的人。”周绍祺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公子哥的笑僵在了脸上。
公子哥打量了周绍祺一眼。
之前只是觉得他们一行有点奇怪,大晚上的还戴个幕帷,一时手痒,这才上前纠缠,也没多在意一个瘸子。
此时见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人虽面色苍白,但一身气势不像普通人,他识趣地拱手:“得罪得罪。”
带着人快步走了。
周绍祺把手收回来,放在扶手上,五指微微攥紧。
陈棠玉低头看着他:“将军……”
“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周绍祺说,语气硬邦邦的。
“怎么不对?”
“就是不对。”
陈棠玉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从没见周绍祺这个样子,不是冷脸,不是淡然,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有些笨拙的……紧张。
“将军,你该不会是——”她斟酌着措辞,“吃醋了?”
周绍祺猛地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得发烫。
“没有。”他坚定地反驳。
“哦。”陈棠玉没再追问,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能理解的,毕竟——不论怎样,她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出了灯市,又换成忠平推着轮椅,宝珞和丹若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走出去好远,周绍祺忽然闷声说了一句:“以后出门,戴幕离。”
陈棠玉:“什么?”
“口罩子。”周绍祺说,“把脸遮住。”
陈棠玉:“……将军,我是去逛灯会,不是去做贼。”
周绍祺不说话了。
但他的手一直攥着扶手,指尖泛白。
马车里安静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夜风吹动车帘,带进一丝凉意。
陈棠玉把手炉抱在怀里,低着头,没说话。
周绍祺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
几刻钟后,马车在周府侧门停下。
忠平把轮椅抬下车,陈棠玉跟在后面,正要踩着凳子下去,脚下一滑。
周绍祺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紧。
陈棠玉站稳,低头看他。
他没有松手。
灯笼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松开了。
“小心点。”他说。
“嗯。”陈棠玉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但他的右手没有放回扶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回到砺行居,周绍祺被推进正房,忠平服侍他躺下,退了出去。
陈棠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亲眼看着正房的烛火被熄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他刚才抓过的地方,还有一圈浅浅的红印。
不是疼,是那种被紧紧握住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伸手摸了摸那一圈红印,心跳快了两拍。
“少夫人?”宝珞站在西厢门口,“您还不进去吗?”
“来了。”陈棠玉放下手,快步走进西厢。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低头,把手腕举到眼前。
烛火下,那一圈红印更明显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那个赵婉清,我不认识她。”
又想起他说的——“以后出门戴幕离。”
还有他攥紧扶手,指尖泛白的样子。
陈棠玉捂住脸,轻轻叹了口气。
“完了。”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