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灞水县到四方城,姐妹俩吃过唯一的一顿热乎饭,是路过一座道观时,胡子邋遢的中年道长做的杂菜汤。
一通囫囵下肚,才后知后觉砸吧嘴,真难吃啊……
如今,一碗香甜的芋头饭下肚,身体变得暖呼呼,连脑袋都开始犯晕。
阿宴强撑着眼皮,忍不住往陈棠玉身上靠,却被涔涔的一声尖叫吓醒。
“阿娘!那是爹爹买来给我做衣服的料子!”
何芳筹白了她一眼,将手中的两件衣衫径直捧到陈棠玉面前,“因不知你们长得高矮胖瘦,我只大略裁出形儿,如今你们到了,量了体,改起来快得很。”
想来何芳筹从收到她的信开始,就在准备。
陈棠玉看了眼浅蓝色的细麻衣衫,又去瞧阿宴。
瘦瘦小小的人,眼中有一抹渴望,但目光更多落在横眉竖目的涔涔身上。
陈棠玉:“姨妈,我不需要,给涔涔和阿宴一人裁一身罢,我穿惯男子衣服,你用旧衣帮我改两件短衫便好。”
阿宴也懂事得开口,细声细气道:“姨妈,我也不需要新衣裳,这是涔涔姐姐的料子,我不能要。”
一旁的涔涔“哼”了一声,脸色并没因此好看。
何芳筹看都没看她一眼,将鬓角的发丝替阿宴顺到耳后,不赞同地对陈棠玉说道:“那是之前,你都来姨妈家了,不必再做那等打扮,只是——”
她这幅容貌,在这等世道,到底不宜张扬。
“至于阿宴,以后你们姐妹一体,不分你我,涔涔的就是你的。”
稀奇的是,涔涔虽然还是一脸不高兴,但并未反驳。
阿宴默默地不作声了,将目光投向姐姐,这是要姐姐拿主意的意思。
陈棠玉很坚定,摇头道:“不了姨妈,我还是做男子打扮。”不仅如此,还得将这幅容貌遮了去才好。
事实上,在他们全家搬去灞水县三年后,也就是陈棠玉10岁起,她就意识到什么,开始有意遮掩自己的相貌。
阿娘定是发现了的,却从没吭一声,直到她病故,这个“小秘密”也只有她们娘俩知道。
陈棠玉也没想到,她的这个小小举动,为自己省去不少麻烦,后来干脆做男子打扮,方便得不是一星半点。
如今她往脸上涂姜黄水,用炭笔抹眉毛的手艺极好,用时极短。
至于为何坚持,她有自己的想法,姨妈家已经这么多张嘴,只靠姨夫一个货郎,走街串巷地卖货,根本供不起,她和阿宴不能饭来张口,她得去挣钱。
所幸,她还有几分谋生的本事。
具体的可以之后和姨妈细细分说,想来对方会同意的。
眼前,何芳筹似乎想到别的地方,她神情落寞片刻,轻声感慨:“是我们做大人的没本事,累的你们跟着受苦。”
不过一匹细棉麻的布料,放在大户人家,最低等的丫头都不穿,可他们这样的家庭,还要争来争去,让来让去。
何芳筹也算见过几分世面,曾在周将军府上出入几回,不说满目绫罗,绸和细棉布却是不缺的。
说起争,狠狠白了自家闺女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既然阿昭不要,这两件都改成阿宴的,正好有个替换。”
涔涔:“……娘!!”
小插曲过后,何芳筹撵了孩子们去休息,特别是陈棠玉姐妹。
“你们一路怕是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咱们总算团聚,姨妈这里不大,好歹能遮风避雨,快去睡一会儿,有什么话慢慢聊,以后有的是时间。”
陈棠玉没拒绝,阿宴困得直打呵欠,一双杏眼泪汪汪的,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崽。
何芳筹本想让她们去睡西次间,因为家里数涔涔的床最舒服,可阿宴一听,吓得眼皮都支棱起几分,拼命摆手。
逗得何芳筹哭笑不得,又剜了涔涔好几眼。
涔涔:算你识相!
于是,将东次间收拾出来给她们睡。
姐妹俩躺在干净的,充满皂角味和阳光味的被褥里,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
“噗嗤!”
“噗嗤!”
又不约而同笑开。
一种久违的感觉在陈棠玉心中升起,久到她快要忘记,那种感觉叫——希望。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起来。
等她寻到活计,就可以帮家中分担,日子会越来越好,她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她把阿宴搂进怀里,喃喃道:“睡吧。”
想着只是陪陪阿宴,她并不困,不知何时竟也闭上双眼,沉在梦乡中去。
梦里回到家中,准确来说,是他们去到灞水县后的第一个家。
那时,他们的爹还没染上恶习,娘也没有生病。
门前就是灞水支流的一条河,她和小小的阿宴被阿娘拖在手中,怀里是刚洗好的被面,也是这样普通而平凡的皂角味。
她却很开心,因为到家就可以习字了。
阿爹很厉害,又会写字又会算账,还把这些手把手教给她,如今,她都认得百八十个字了,阿爹逢人便夸她厉害。
……
“这是怎的了?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