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下聘当日。
全城的百姓怕是都涌到城南看热闹了,从城北的永央街,到城东的海晏街,再到通衢街,金市街,全都是人。
周家不得已动用周家军维持秩序,送聘的队伍才没乱。
但那一抬抬一件件,哪个不是让人红了眼。
排在队伍最先的“三大件”——金钏、金鋜、金帔坠,成色十足,在阳光下金光闪耀,上门点缀宝石玛瑙,翡翠珍珠不要钱似的往上堆,眼都要晃花。
此外还有销金大袖、黄罗销金裙、珠翠特髻、四时冠花、茶饼羊酒,甚至官会银铤,不一而足。
娘子们谁不羡慕说一句,不愧是周家娶媳。
那些尘嚣甚上的流言蜚语,反而渐渐没了声音。
就这排场,谁敢说周家只是为了娶个生辰八字特殊的女人回去?便是泥塑的胎,也得给几分尊敬去。
众人终于将全部注意力放在陈棠玉这个人本身上。
有人说她是个丑八怪,有人说她是几个月前,从南方逃难而来的灾民,身份低如草芥。
人群中,一位面相和善的娘子,听着周遭七嘴八舌的议论,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脏兮兮的脸。
猛地愣住。
“说起来,这小娘子有本事得很,敢一个人带着妹妹奔走千里,还让她好好地走到了,怎么不是一个奇迹?”
“哎哎,你也听说了啊,不然怎么说八字硬呢!”
“就是就是,不知道长得什么样?肯定是个丑八怪,要不然这么远的路,又强盗又山匪的——还能‘安然无恙’?”这人发出猥琐的笑声,旁边几个男的立刻一副“你懂我懂”的恶心神情,“嘿嘿”笑开。
娘子眉头一皱,不客气地反驳道:“哼,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我可是在城门处见过小娘子的,还给过她两张饼!你们怕是不知道吧?她聪明得很,将自己和妹妹抹成了两个小叫花子,管你什么人,看不出一丝半点违和来!还有,人家可不是什么丑八怪,少用你们那半两脑子意淫吧!”
她一开口,惹得周围娘子们和正直之人叫好,“说得对!人家要不是自个争气,怎么能让大将军如此看重?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别小瞧了人,惹人笑话!”
“就是!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咱们少将军!”
这里闹哄哄的,惹起路边士兵的注意,连着呵斥了几声,那几个猥琐男灰溜溜地滚了出去。
娘子周边的人围得更多,势必想问出这位奇女子一丝半点的事情来,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娘子自是满口夸奖,将陈棠玉的警惕谨慎,聪明才智描述得淋漓尽致,直说得口干舌燥。
但这话语,落到另一伙人耳中,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路旁的酒楼中,衣着光鲜的公子哥们围桌而坐,不见平日的潇洒倜傥,反而有几分愁苦。
下人忽而推门而入,径直来到首座的绿衣男子旁边,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绿衣男子的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
“确定了么?”
下人点头。
“你们先下去吧。”
下人们依次退出,另几个公子哥赶忙问道:“佑于,刘台明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人没找到,他反而没了消息?”
“对啊,这芳满楼说关就关,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得劲,我们不会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吧?”
“你在胡说什么,一个男扮女装去那种地方打杂的,伙计们不也说了,她是为了给父亲看病才去楼中的,有什么不敢惹的?”
名叫佑于的绿衣公子哥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将手边的酒端起一饮而尽,“别他娘的吵吵了!你们知道,周成严今日要给他那儿子聘的小娘子叫什么么?”
他们出现在这里纯属偶然,完全没有看热闹的心思,闻言皆是一愣。
绿衣男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道:“陈、棠、玉。”
眼见其他人还是一副呆愣的蠢样,他猛地抬手,“哗啦”,一桌酒食全被扫落在地!
“呀!她们竟是同一个人??”
终于有人品出味来,“陈棠玉”和“陈玉”,可不就差一个字?男扮女装,正好也对上了!
接着是数声鬼哭狼嚎,“完了,刘台明完了!那我投到他那里的十万两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这个没用的蠢货!不是周成严的表外甥吗?竟连人都不认识!害得我们折损如此之多!”
绿衣男却阴森森地摇头,“你们怕是忘了,那老鸨子可是第二天才失踪的。刘台明,也是那日后才消失的。”
“啊——那个贱人!她耍了我们!”
是啊,他们一大帮子人,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耍了。
绿衣男脸上的暴虐之色快要压不住,另外几个本来也很生气的公子哥面面相觑,渐渐不敢吱声。
有人小心翼翼道:“算了吧佑于,这次算我们倒霉,周家……咱们得罪不起啊……”
绿衣男彻底撕下平日洒脱的表象,一掌狠狠劈在桌上,怒声道:“你们这群孬种,不就是个周家么,小爷生出来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说罢甩袖而去。
眼见他下了楼上了马,有人才敢开口吐槽,“装什么?不就是有个计度转运使的堂叔?在周大将军面前,还不是个鹌鹑。”
“哼,要不是他撞破,又兴起,非要找什么小娘子,芳满楼至于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