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城市的变化,在不经意之间悄然发生着。
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聊。
他们平时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比不上他刚进大学那会儿频繁,但两个人各自生活中发生的一些重要事件,都没有落下。
“我不明白,既然你都决定不追究她的责任,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换一个你想要的结果?”这是卢昱山一直以来对她处理林昱凌问题的态度。
她去了派出所签字撤案,不再追究林昱凌的责任。但没有以此作为条件与罗基文交换,转到人事科,由他来主导推行产品线丰富改进方案。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方案不能顺利推进。
“我不喜欢这种通过交易的方式来做事,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工厂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为什么非得你争我抢,你死我活?”
“你还是太天真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古代哪朝哪代,没有派系之争,朝堂之斗?你既然进了国营工厂,就入了局,不可能置身事外。多少人,为了得到领导的关注,绞尽脑汁做各种明里暗里的动作。你现在凭自己的能力得到上层的关注,这样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资治通鉴》中有句话,‘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如果一个工厂掌握权力的人,无视义和信,只一味玩弄权术,我不相信他最后能成什么事……”
易定春话音未落,卢昱山又笑了,“你不知道编《资治通鉴》的司/马/光,是王/安/石变-法最大的反对者?他们之间的斗争还不够激烈么?”
“……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自己凭着本心去做事,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易定春声音低沉下来,有气无力,像是底气被什么抽干了,又或许是已经有些累了,平时锻炼太少。
卢昱山觉察到她情绪有些低落,转移话题,聊些轻松的事情,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易定春感觉到他手心的温暖,这种温暖给人力量,让人沉溺,她没有再把手抽出来。
赏心悦目的美景,让她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们游完紫仙山几个主要的景点,说说笑笑着下山。
下山快了很多,回到县城,时间还不算晚,太阳还在西边天际挂着。
卢昱山把她送到了制衣厂附近,自行车刚停下,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个身影,一溜烟跑到卢昱山面前,抓住他的手臂。
“你好,昱山哥哥,我是大姐最可爱的小妹。”易念春笑盈盈地望着卢昱山,“我特意在这里等你们,想听我未来姐夫讲讲日本,以后我也想去日本留学。”
“好,讲,必须跟你讲我知道的关于日本的一切。”卢昱山大概是被“未来姐夫”这个称呼给刺激到了,笑得合不拢嘴,“走,我们去老街旁边那个新建的菜市场,我请你们吃粉。”
“好嘞。”
“……”易定春脊背发麻,想阻止他们,却根本不可能,他们两个已经往老街的方向走了,她也只能跟上。
老街菜市场去年建的,离供销社不远,分别处在T字形路的两条分支上,但人流量却是天壤之别,供销社门庭冷落,菜市场的人却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让人疑惑的是,比起供销社红砖碧瓦、实木柜台这样好的条件,菜市场的硬件差太多。
几乎就只是在一块空地上搭了个简陋的大棚,面积倒是不小。里面一排排的摊位,更是简易至极,有的人直接在地上铺个什么蛇皮袋之类的,上面放着售卖的商品。
他们在里面逛了一圈,找了一家稍微宽敞的摊位坐下来,叫了三碗粉,卢昱山特意叮嘱老板各加一个荷包蛋,两碗加辣,一碗不加辣。他在广东生活两年,饮食清淡了许多。
菜市场可谓人声鼎沸,但并不影响卢昱山这个日本通向易念春这个日本迷讲述关于日本的种种。
“在过去的整个七十年代,日本可以说是全球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我们国家领导人谦恭坦诚的态度和一些利好政策,吸引了很多日本公司来中国投资。现在八十年代刚刚开始,日本的商品已经开始在咱们中国风靡起来,我相信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最少十年。”
易念春连最喜欢的粉都顾不上吃了,一脸崇拜地望着卢昱山,“太好了,过几年我要去日本留学!”
“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咱爸最痛恨日本,我上面两个哥哥都在抗日战争中遭遇不测。”易定春忍不住泼了她一盆冷水。
“我不管,我就要去。”易念春一脸坚决的表情,埋头继续吃粉。
易定春和卢昱山相视一笑,无奈摇头,各自低头吃粉。卢昱山见易念春几下就把一碗粉干掉了,又把自己碗中的粉分了一半给她。
卢昱山抢着把钱付了,三个人吃完粉,起身准备离开,迎面走来一男一女,女的牵着一个小男孩。
“呦,这不是我未来的嫂子吗?”林昱凌故作惊讶状,声音阴阳怪气,“感谢未来嫂子‘不杀之恩’,还是我哥有面子啊。”
易定春知道她是故意酸言酸语添油加醋给卢昱山看,气得真想摔她一巴掌,这种忘恩负义的人,真应该让她一直把牢底坐穿。
“林昱凌你乱叫什么?你带着岳岳先过去,在前面等我。”林旭昇语气冷峻,把林昱凌和小男孩支开,等她们走远了,才看着易定春,向她道歉,“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她进了趟派出所,心里有情绪,人还没缓过来。”
“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道歉的总是你?”易定春不知道为何,语气有些冷淡,心中似乎憋着股气,拉着易念春准备离开。
“易老师,你的话我带到了,但你的方案有很多问题没有考虑到。”林旭昇没有继续往下说,大概怕引起卢昱山误会,前面小孩在叫爸爸,他也只能先告辞了。
易定春脚步没有停,但林旭昇最后那句话她听进去了,心里反复琢磨,到底什么问题她没有考虑到?
之前林旭升来找她,希望她不再追究林昱凌的责任,她同意了,并让他给罗基文传个话,她可以不追究林昱凌的责任,但不想以此作为条件,换罗基文同意支持她推行产品改进方案,所以她也没有离开市场科去人事科。
易定春想着林旭升和罗基文既然认识,他说话应该好使,说不定能说通罗基文,不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能以工厂大局出发,推进产品改进方案。
结果却未能如她所愿,她甚至怀疑过,林旭升是不是没有好好传递她想表达的意思。
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想转身去问问他,方案有哪些问题,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走到岔道口,易定春犹豫着是回家,还是去工厂。
易念春主动说她自己会回去,不等她说什么,就跟卢昱山挥手说再见,转身就跑了。
这丫头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超乎她的年龄,显然知道刚才的插曲,会让她和卢昱山产生误会,要留空间给他们单独相处。
结果,卢昱山送她回到工厂,一路上都很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工厂门口,他看向易定春,眼神里满是关切,“爬山累得很,晚上用热水泡一下脚,早点休息。”
“……”易定春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制衣厂,身后传来卢昱山的声音,“如果你想去问他具体是哪些问题没有考虑到,那就去吧。我不介意。”
她脚步顿了一下,想转身,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没有回头,直接进了工厂。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打你一巴掌,给你一颗甜枣。或者先给你一颗甜枣,接下来又“赏”你一巴掌。
幸运的是,易定春很快尝到了另一颗甜枣,虽然拿到甜枣的代价肯定又会是重重的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