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香见到她,起初有些意外,但看起来还是很高兴,转眼就变得热情起来,招呼她坐,见她带了东西,责备她太见外了,来自己姐姐家还没什么东西。
“你还没对象?怎么会呢,你这么好的条件。”李梅香对她嘘寒问暖一番后,得知她还没嫁人,大吃一惊,“之前听你那个后妈说你已经有对象了,我就没再给你张罗。难道她在说假话?唉,后妈就是后妈啊。”
“不是的,”易定春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匆忙转移话题,“春生大哥不在家吗?”
“他啊,整天不着家,这里那里的,今年又是个多事的年份,他们局里忙得很。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李梅香显然也知道她特意来找她,肯定不是来拉家常的。
“我记得,春生大哥早年跟周吉武挺有交情,想问问他能不能帮忙劝说一下周吉武,他们家的事,想必梅香姐你应该也听说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春生大哥跟着周吉武的父亲学了几年功夫,其实那就是个吹牛大王,能有啥真功夫。”李梅香像是怕她误会她在撇清关系,忙又改口,“关系确实有点关系,他们也算是师兄弟。这样,等我家那施主回来,我跟他说说,看能不能帮到你。”
“那先谢谢姐了,我回去等你消息。”易定春起身准备离开,被她按住。
“那么急干嘛?既然你现在还没有对象,我有个人要介绍给你……”
“不不不,”易定春更慌了,不知道怎么回绝合适,“我是说,谢谢梅香姐的好意,只是今天我还有急事,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不等李梅香再说什么,她挣脱她的手,快步跑了出来。
易定春本想直接回工厂,想起有些信放在家里,怕被人翻出来,打算带到工厂锁到装衣服的箱子里,便又折回家去了。
家里就易念春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床头落地柜兼书桌前,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进来给她打招呼,也只是“嗯”了一声,连大姐都没叫。
她心里苦笑,这丫头现在已经得罪不起了。
今年春节初一那天她说话重了点,后来特意给她道歉,但似乎这个坎还是没跨过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要她一回来就大姐长大姐短围着她转。
易定春为了拉近与她的距离,特意叫她来她房间,说有事请教她。
易念春显然很好奇,她能有什么事请教她的?不过很快就跟过来了。
她让她把门反锁上。
“什么事啊大姐,要这么保密?”易念春越发好奇,按照她说的照做了,快步跑到她旁边,在床沿坐下来。
易定春把抽屉柜两边两个抽屉下面方形暗格里的信都翻了出来,扔到床上,“帮我把信整理一下,按照时间顺序排好。”
易念春瞬间睁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确实,这些东西以前都算是她的宝贝,谁都不让碰,可现在,似乎成了她的负累。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易念春把过去近四年时间所有的信按时间从左到右一字排开,不同年份空出一点间隙以作区分。
一九七八年公历九月十号收到卢昱山的第一封信,寄信的频率,起初每个星期一封,后来一个月一封。
转折点应该是在去年十月份国庆节,自那之后只有两封信,其中今年三月份收到最后一封信,距今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再没有收到过一封信。
“大姐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易念春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她反过来问她。
“看到了爱情的脆弱,随着时间由浓变淡到岌岌可危的全过程,”易念春年纪虽小,但对男女之间的事似乎懂得并不少,一语戳穿一个残酷的事实,“大姐,我感觉你不要再耗下去了,你们之间没有结果,毕业就分手的故事,很快就要发生在你身上。”
“……”易定春心里一阵刺痛,或许她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但一直没有勇气直面这一事实,也或许她在等,等对方直接说出来,“他在信里没提过,说的都是……”
“国家大事,国际新闻,”易念春抢了她的话,正襟危坐,面带微笑,像电视台的播音员开始播报新闻。
“1月,上面两次发出紧急文件打击投机倒把;中信债券发行成功,日本30家金融机构认购了这个期限为12年年利率为8.7%的债券;6月,福建同日本日立公司合资兴办的福建日立电视机有限公司正式开始生产,这是今年到目前为止唯一在中国开工的中外合资公司;7月,四川发大水,数千人死亡,50万人无家可归;8月,IBM公司向世界展示了第一台PC5150电脑,并创建了行业标准,这一天意味着世界进入了个人电脑时代;百事可乐也来到了中国,在深圳兴建了百事可乐灌装厂;物价稳不住了,商品价格持续上涨……他写的大概就是这些吧?”
易念春一口气报了一大串,喘了口气,笑道,“这就像两个原本亲密无间的人开始谈论天气,亲密关系已经名存实亡。只是大家都不想做那个主动提出来的坏人。”
“你怎么知道?说的好像你谈过恋爱似的,你才多大?”
“谈过啊,我都十四岁了,大姐,你小妹我成绩太好,连跳几级已经上高一了。”易念春似乎想起什么,气得咬牙切齿,“不就我们班那个学霸,家里穷的揭不开锅那个,我给他带了不知道多少午饭。可现在,竟然说跟我好,是因为和他女朋友吵架赌气,想气气人家。可没想到我对他那么好,爱上我了。怎么,这什么年代了,还要我大度,跟人家娥皇女英吗?真是笑话,姐才不干这种事。是你配不上我,干嘛要我委屈自己?烦得很,一脚踢开完事。”
易定春听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安慰她几句,她耸耸肩,一副过来人满不在乎的模样。
原来十一岁的年龄差,中间会隔着这么深的代沟?
她刚见了一个比她大不到十岁的女人,李梅香已经是两个儿子的母亲,老公传闻在外面风流债不少,自己身材也已经发福;而眼前这个姑娘,比她小十来岁,对男女之间关系态度竟如此通透豁达。
一个传统,一个现代,而她,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边,时常有种撕裂感。
易念春大概看出她心情不好,需要一个人静静,找个借口离开了。
易定春独自发了会儿呆,思来想去,把信又重新装回抽屉暗格里,把抽屉塞进暗格上方的轨道安装好。
回工厂的路上,她苦苦思索,到底应该怎么做。她偶尔有那么一种冲动,想直接跑到广东去找他,当面问清楚,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真的想分开,只要给她一句话,她立马掉头,绝不会缠着他。
可这样的冲动,只会持续那么一时片刻,转眼她又没有那个勇气了。
最终,她决定再写最后一封信,如果他再不回信,那就当是他最后给她的答案了。
易定春回到工厂宿舍,当即就写了一封信寄出去。
第二天上班,她刚到仓库,在角落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走到她面前,向她出示了证件。
“我们是工商管理局的,你是易定春吗?”
“我是,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她很意外,工商局的人怎么会找到她头上来?
“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需要你配合问询调查。”
“……”易定春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恐慌,意外,诧异,各种情绪像洪水一样一阵一阵涌向她,她几乎窒息。
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像个木偶一样,被他们一前一后夹在中间,一步一步走出仓库,上了他们停在门口的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