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易临春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没有生过孩子,自然不知道应该是留在家里还是去医院生好,笑着打趣她,“生孩子这事,我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二姐,等你生完,以后就可以给我传授经验了。”
易满春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们在房间聊了好一会儿。
等她们回去厅屋,易定春与林旭昇已经双双离开,孟雪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上只剩下袁佑卿陪着易开元在聊天。易念春在厨房帮着何淑秀干活。
易临春原本想跟易定春道声谢都没来得及,只能再另外找机会。
等易念春忙完回到房间,她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拿出收音机,让她帮她调一下几个新闻频道,虽然教过很多遍,但她总是调不好,杂音很大。
易念春捣腾了几下就好了,收音机里传出清晰的声音,又在报道“八大王事件”有关的内容,说这是今年年初以来经济整肃运动的冰山一角。1月和4月,上面两次下发了严打文件。
也是通过收音机,她才知道什么叫投机倒把,她为什么会进去。她也了解到这一年2月开始,广东、福建两省都在打击走私贩私、贪污受贿等各种问题。所以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临姐,你也听一些国际新闻嘛,”易念春对国内的新闻不太感兴趣,一心想了解那些外资企业的消息,“听说有个法国企业在天津成立了中外合资的王朝葡萄酒厂,广东那边出台新的地方法规,深圳开始向香港和澳门商人发放多次出入境的证件,什么时候给我们发通行证?这样我们就可以去香港看看了。小祖奶奶说她小时候就去过香港。”
“国际新闻怎么听?你也教我一下。”易临春现在特别想了解各个方面的消息,这个收音机就像她的一个窗口,对她这种不识字的人来说特别方便。
易念春告诉她怎么调,然后她试了一下,随口问她,“这真的是大姐让你送给我的吗?不会是你送的,故意说是大姐送的吧?”
“我给你打包票,如果不是大姐送的,我跟你姓。”易念春说完就忍不住笑了,“咱俩本来就一个姓。”
易临春也被她逗笑,心里丝毫不再怀疑,也明白易定春送她这个收音机的用意。
她没呆多久,就回了小孟湾,没到家门口,又听到了吹笛子的声音。
今年他们家的笛声是一阵又一阵,孟雪松心情好了吹笛子,心情不好也吹笛子,他今天心情怎么样,她不用问也知道。
她一进家门,孟雪松就放下笛子,怒气冲冲地质问她,“他们什么意思啊?在我面前炫耀他们有本事能分到田吗?林旭升炫耀他是单位上吃国家粮的吗?以后不要再叫我去你们娘家吃饭,这个饭我吃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来,我告诉你,她们为什么送田给我们,”易临春拉了张椅子坐下来,耐着性子给他解释,“我妈是她们的后妈,但我妈对她们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好。读书的机会给了大姐,当兵的机会本来也是我的,结果因为现在这个后妈我被刷下,二姐被选上了。她们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想补偿我们。”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或许是因为,她自己都不愿意提起这种伤心往事。
直到今天,她忽然体会到她母亲的良苦用心,大概也是因为知道她们是一辈子的姐妹,她对她们好,也是希望她们能对她好。
孟雪松瞠目结舌,半天没出声,显然也难以想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静默许久,又把笛子举到嘴边,笛声时而悠扬,时而悲伤,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命运的无奈。
第二天,易临春起了个大早,做了几样糕点零食,待孟雪松出去,搭他的自行车到城里。
孟雪松似乎知道她要去哪,一直把她送到老街附近,离易定春上班的工厂不远的地方,才把她放下,自己骑上自行车走了,问他去哪也没说。
易临春走到工厂门口,等到中午下班时分,才让门卫去里面帮她找人。
易定春出来,看到她,表情有些惊讶,还左右看了看,问易念春怎么没来。
她说没叫她,心里暗暗苦笑,以前每次来送什么东西,必定带上易念春,这大概是少有的一次她自己一个人来找她。
“我给你带了点自己做的糕点,冻米糖,撒子,麻花什么的,还炒了点黄豆南瓜籽,可香了。”易临春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她。
“怎么还特意送过来了?”易定春接过东西,让她在门口等一下,她转身进入门卫房间,把袋子放到门卫那,很快又出来了,指了指江边的方向,“我们去江边走走。”
易临春刚好有话对她说,点头说好。
姐妹俩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一路无话,一直到江边,易临春才打破沉寂,“大姐,我现在其实并没有再怪你说出那年摆摊的事,你不用再觉得愧疚。”
易定春显然被戳到痛处,低下了头,双手插在蓝色工作服的上衣口袋,声音有些低沉,“如果不是因为我说出来,你大概不会被带进去。去年九月份我第一次被带去谈话,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只是把事情的经过解释清楚,没想到后面会惹出这么大麻烦。我当时应该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里准备,是我疏忽了。”
“对,坦白讲,你是应该说一下,跟我通个气。我十一月份被带进去的时候,他们说是你举报我的,我当时确实很生气。咱们是亲姐妹,你怎么能这么害我呢?”
易临春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
“但你也给我惹了不少麻烦,”易定春望着她,又气又无奈的表情,“你不配合他们,事情迟迟不能结束,我在里面也呆了一个月。”
“所以你送我收音机,你是在变相骂我,文盲一个,不对,法盲一个。对吧?”
“你看,你还是这么想,”易定春气得咬牙切齿,“我是希望你多了解一点外面的信息。”
易临春看着她急得团团转,心里就想笑,觉得格外开心。
这种心理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她已经能体会她母亲的良苦用心,把读书的机会给了易定春,但心里对她母亲依然还是有恨。
但总归她今天有勇气迈出这一步,主动找她戳破一直避而不谈的事情,她们之间那种不冷不热的状态,也稍稍变暖。
就像一个脓包,终于被戳破,戳的时候很疼,但只有破了,才会慢慢长好。
姐妹俩在江边聊了好一会儿,最后聊到了不久前易定春与林旭昇订婚的事情。
“昨天林旭昇说的建公共浴室的事情,你们可以去找他接洽一下,他是造纸厂采购科的科长,只要你们技术过硬,就可以凭自己的本事争取到机会。”易定春似乎不想多说,抬起手腕看时间。
她意识到她们出来时间确实有些长了,易定春下午还要上班,便主动结束话题。
两人互相道别,各自朝两个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