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生抿紧嘴,把头一偏。
突然,小承又换了个方向,出现在他眼前:“你躲什么?你不是最喜欢我的脸了吗?”
“别躲啊,你要一直看着我啊,怎么,看到我,你心虚了?”
“大明星,我送你的梵克雅宝,戴在谁脖子上了?”
“看我啊!顾烬生,你看我啊!”
顾烬生肩膀颤抖起来,干脆低头,去看手机屏幕。
然后顾烬生窒息了,现在,竟然还是六点十五分。
他感觉度过了一个世纪,实际上,竟然连一分钟,都没熬过去。
客厅里,谢时曜正黑着脸:“要早知道顾烬生会被作践成这样,我就不会对那姓陆的客气。”
林逐一笑吟吟道:“这么生气啊,要不,我帮你弄断他一条腿?”
“你别给我火上浇油,”谢时曜愤愤说,“要真这么做,也轮不到你。”
林逐一若有所思点点头。
谢时曜捏着下巴,在客厅里来回转圈:“把好好一个人弄成这样,我得找姓陆的要个说法,不行,我等不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林逐一道:“哥哥,就你现在这样,到了肯定会打起来。”
谢时曜怒喝:“我打的就是他!”
林逐一默默把助听器声音调小:“是,你打完了,你爽了,然后呢?到时候又被人拍下来发网上,他们两个继续过日子,你呢?”
谢时曜沉默了,狠狠踹了一脚垃圾桶,把垃圾桶踢翻:“过个屁的日子。”
垃圾桶里的纸团,哗啦啦往外倒。谢时曜还在这生气呢,突然,他发现,沙发那头,顾烬生的状态很不对。
顾烬生脸色比墙皮还苍白,满脸都是冷汗,连视线都不聚焦了,呼吸急促到像在过度换气。
“顾烬生?你怎么了?”谢时曜走过去,拍了拍顾烬生的肩。
这一拍倒好,就像触发了某个按钮一样,顾烬生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开始大喘气,拼命地喘,手指痉挛般握着手机,整条手臂都在颤。
这是惊恐发作的躯体化症状。
此时此刻,顾烬生的心脏,咚,咚咚,咚,胸腔里满是不规律的心跳。
这心跳速度,与正在北城市中心吃饭的陆英承,跳动得完全一样。
陆英承这顿饭吃得不安稳。
对面是股东,旁边是领导,酒盅里是茅台,心里是顾烬生。
陆英承本以为他不会这样,顾烬生是理应受罚的宠物,是曾害他失去一切的仇人,一离开他就无法呼吸。
可如今,顾烬生的分离焦虑,似乎传染给了他。
无论敬酒,交流,还是和股东侃侃而谈,陆英承心里总会止不住去想,顾烬生有没有好好吃饭,在谢时曜家里能不能睡得着。偶尔,他也会想象,顾烬生攥着他,惊恐发作的模样。
于是这顿饭,陆英承吃得格外心不在焉。
毕竟有领导在,一直看手机,不太好。陆英承只能按耐着不爽,眼看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他却不能及时回复顾烬生的消息。
直到他来了个电话。是谢时曜打过来的。
陆英承想都没想,直接拿起手机接起:“喂?”
谢时曜声音特别大:“你到底对顾烬生做了什么?他现在快窒息了!”
陆英承起身去走廊:“把手机给他。”
很快,手机听筒里,就传来顾烬生艰难的呼吸声。
怕顾烬生听不清,陆英承甚至用手挡在嘴前,只为能更好的收音:“我很快回来,等我一下。”
顾烬生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你快,快一点,我感觉,我快,快要死了。”
“烬生,我会。”
陆英承都记不清,他到底用的什么理由,和领导打招呼提前离席的。
夜色在迈巴赫窗外极速倒退,而谢家老宅的气压,早已低到了一定程度。
谢时曜已经在给家庭医生打电话了,而林逐一心知陆英承不在,他做什么都没用。可他又不想让谢时曜觉得他太悠闲,所以装模作样去找医药箱。
顾烬生身上,被人盖了一层毛毯,他缩在轮椅上,那毛毯每过一会儿,就会顺着他颤抖的身体,掉落在地,再被谢时曜捡起来盖回去。
谢时曜看着满脸大汗的顾烬生,心里焦急到不行,好好的兄弟变成这样,他杀了陆英承的心都有了!
他酝酿了一肚子的骂人话,顾烬生是明星,要是报警,必然会带起一连串连锁反应,顾烬生这模样会成为所有人的谈资,到时候顾烬生的事业就全毁了,带来的损失根本就不可逆。难道就只能干看着兄弟受苦不成?
于是家里的垃圾桶,又被谢时曜踹翻好几个。
每踹翻一个,林逐一就走过去收拾干净,对陆英承的怨气也更重一分。
就在林逐一第七次扶起垃圾桶时,门铃响起。
林逐一出去接人,谢时曜为了冷静,点了根烟,叼着烟往门口走。
看到陆英承一进门,谢时曜直接开骂:“你把一个那么能插科打诨的人变成这样,你告诉我你还是人吗?”
林逐一在旁边阴阳陆英承:“来得可真快。”
陆英承就像完全听不到那样,直直走向有顾烬生的地方。
顾烬生坐在轮椅上,背靠门口。对外界失去感知的顾烬生,还处于惊恐发作中,全然不知陆英承人已经到了。他藏在毛毯下的双手,还紧紧攥着手机,人已经不是发抖了,那是痉挛。
他觉得自己真快要死了。
可这种快要死掉的过程,也实在太过漫长了些,就连汗水从额头淌到嘴角的体验,都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他的世界在旋转,在凝滞,一切都那么慢,那么让他绝望。
然后顾烬生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只属于陆英承的味道。
顾烬生用能从石器时代走到今天的速度,一点一点回过头。
他看见了陆英承。
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被抽空,顾烬生浸泡在莫名的安全感中,肺部膨胀又缩紧,他竟然,成功的,长长地吸进一口氧气。
陆英承在轮椅旁蹲下,先用手给他顺背,又去探他的额头。这一探倒好,带下来一手汗,陆英承把汗留在手心里,低声说:“怎么回事。”
顾烬生声音有气无力:“我看到你了,看到了很多你,你一直在,在吓我。”
陆英承知道他又看见幻觉了:“还坐得住么,要我抱你吗。”
顾烬生才刚应下,陆英承就已然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他托着顾烬生,用面对面熊抱的姿势,去拍顾烬生的背:“好没好点。”
惊恐发作时的生理性泪水,把陆英承的肩全沾湿了。顾烬生脑袋斜在陆英承肩上,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虚弱地说:
“小承,我好像,又可以,呼吸了,我呼吸到氧气了。”
陆英承将下巴,抵在顾烬生脑袋上:“好,你想回哪?你家别墅?还是我家?”
回哪都一样,一下子松懈下来,顾烬生都快没力气说话了:“哪都行,快,快走……”
谢时曜憋了一整晚,眼看陆英承在这卿卿我我,这可给他气坏了:“坐下!咱今天必须把话谈明白。”
“有什么可谈的?”陆英承这才想起来,谢时曜他们还在旁边看着。
谢时曜吸了口烟:“你把我朋友变成这样,陆总,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这久违的声音,让陆英承想起,两年前,在衡店,自己阴差阳错接了谢时曜的电话。可能,就连谢时曜,都忘了那通电话的内容,但陆英承不会。尤其是最后几句,陆英承至今都忘不掉。
——反正,玩玩可以,让他给你买点东西也行,走心就算了,烬生才多大,他不会收心。
陆英承疲惫地看向谢时曜。
是顾烬生,把他变成了这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而他,又该去找谁要一个说法。
陆英承用礼貌的语气,平静开口:“我没什么可说的。”
谢时曜下颌绷紧,拳头已经硬了:“你什么意思?我现在报警,你信不信?”
陆英承扶住怀里的顾烬生,稍稍抬头:“好。”
“那就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