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到常霁面前的茶杯是青瓷做的,天青如玉,杯身莹润剔透,不加半点修饰,但难得的成色便使其脱然于诸多俗品。
这样好的青瓷,常霁只八岁那年给扬州来的叶氏布行里的算账姑娘缝背时在她家里见过。
今儿在别家用上,常霁心想自己早晚也要,而且要更好的。
喝茶的功夫,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讲清楚了。
小姑娘长得清秀,名字文雅却像个男娃,唤作江全,因未及笄,故而还没有表字。
江全聪明,力气没拿小恶霸大就用计引他到河边,一脚踹他下去,让最柔的水化他自以为刚劲的力。
江全的母亲反映出乎意料呢。
没有一点点对女儿杀了人的惶恐担忧,只有对那混账玩意儿的愤怒,露出的皮被急速窜动的血液鼓得涨起。
这让常霁觉得,江母不仅爱自己的女儿,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
江母握住女儿的手,道:“你放心,娘就是替你认了也绝不叫你受那死东西的罪。”
江全支支吾吾的,转头看向了常霁。
常霁道:“你要替你女儿认罪,你真觉得她做错了吗?难道她就活该受人折辱?”
江母和江全皆是眼前一亮。
“我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但我现在问,还希望你们跟我讲掏底的话。”常霁从容不迫,一身五颜六色的布衣犹显得她诡谲灵动,像是隐居的世外高人,处江湖之中仍能指点庙堂。
江母识得常霁的,她对常霁有过几面之缘分。
第一次见她还是个小姑娘,也就八九岁的样子,跟着自己的爹爹天天找死人。人小手短够不着呢就踩着板凳在干瘪的肉身上缝缝补补,人家看了就嫌腌臜的东西她不嫌弃,泰然自若的,弄完还会掏酒出来把那套针、钳子等洗干净再收好。
先入为主了吧,常霁从小就表现得不像小孩。所以哪怕五六年过去了,常霁也才十四五岁,却并不叫人觉得是小孩子,肩膀小,但是靠得住。
时过境迁,江母哪里会想到现在居然还有求于一个晦气的小姑娘呢!
没有办法的事,江母不情愿自己女儿与常霁这种姑娘来往也得客客气气地对常霁。
“常姑娘,有什么就问吧。如今我们母女俩的性命可是绑在你身上了。”
常霁否认,“可别,我没本事支使你们。不过就是一个小姑娘今夜被父亲赶出来,江伯母愿意留我吃一顿饭而已。”
常霁把自己摘了出去,江母只能尴尬地笑笑。
“说起也是我命不好,父亲不爱。看江小娘子用的茶具就知道,一定是家中的明珠。”
常霁这就开始问了。
一问还问到了家里的伤心事,江母不好答,含糊其辞道:“这世间只有娘心疼孩子的呢。父亲,天底下许多父亲一生几十个孩子,能记得孩子的就是好父亲了,要能再对孩子多加教导,不晓得又是多少人口中的典范。”
这话说得倒是,不管是孩子自己还是谁,对母亲的要求和索取都是理所应当的多些的。
常霁道:“我父亲便只有我一个孩子,也不理会我,可见不是由孩子多少决定父亲好坏的。”
常霁说完没急着追问,面上不露难色,看起来不像是作秀卖惨的样子。
江母接不上常霁的话,反过来安慰常霁,“谁不想要个男娃,你父亲就带你一个女娃,把你带大已是不易,有时做子女的也得体谅父母。”
“是了,很多女娃眼睛没睁开就溺毙在粪坑里,这样来说,我合该是感谢我父亲的,没杀了我。”
她不刻意卖惨,平静地叙述事实,看不出不满,品不出不忿。母性作祟,江母想到这孩子得经过多少委屈才长成这般八风不动的稳重,心里生出一丝怜悯,轻叹了口气。
“所以阿妹呢,她父亲呢?”
常霁问完,江全和她一起把江母盯着。
常霁想,江全好像对她的父亲也一无所知。家中物什如此好,江母只做点纺织的活是万万买不起的,看来江母多半是哪户人家的外室了。
若真如此,哪就更好了。
常霁不怕江母攀上的人家太大,就怕江母孑然一身呢。
江母躲开俩人的目光,敷衍道:“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这些青瓷是她父亲留下的。”
常霁没打算放过她,索性笑着去追江母的目光,直到江母无所遁形,支走江全后才重新抬起头。
“伯母,您不用瞒我,我能猜到。”
女儿走后,江母的目光一下失去了温度,冷冰冰地注视常霁,见她笑眼弯弯仿若裹了金衣的花,莫名有种对怪异之物的抵触。
常霁接着道:“你想替你女儿受牢狱之苦,可有想过她一个人在外面该怎么办?我爹虽不管我,但好歹摆设也有摆设的作用,别人见了我爹,绝不会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