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有三张床宽,又因着日日有人清扫,尸臭倒不像在一些农户家里那么刺鼻。
常霁面不改色地剖开万老板的尸体检查肝脏,基本笃定——
中毒而亡。
“器官衰竭,肝脏萎缩,血液部分淤积。”常霁盯着尸体,尽量客观地对面前的京兆尹大人陈述事实,而非猜测,“从器官衰竭的程度看,此人中毒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定下死因,大大为京兆尹排除凶手缩小了距离,“嗯,既中毒已久,凶手必然能时常接触到万嵩。万嵩富裕,做生意之人走南闯北,日常饮食一定小心,看来下毒之人就是他的身边人。”
常霁没否决,接着道:“草民学识浅,看不出来他中的是什么毒,不知大人可否请位医正来?”
作为掌管京中大小刑名的重要机构,京兆府内就有医正,哪儿还用去请?
常霁抱着手臂静静站着尸体旁思索。
人的死因可多了去了,哪怕是得癌症的人也可能死于溺毙,又或是中毒之人因劳累过度猝死……这些情况该怎么算呢?
常霁看万老板的死相,大眼珠子瞪得鼓胀,和那些急性中毒的农户死相差不多。
啧,他又有脑膜出血和肾小管坏死的症状……确与慢性中毒的症状对得上。
常霁只恨自己是个半吊子水平,无法给京兆尹大人一个确定的答复,脸上带着愧疚之色。
恍然一抬眼,医正来了,常霁的余光却不忍离开那位飘逸清冷的少年。
那少年似是感觉到似的,从容地看回去,目光一对上,常霁却怂了。
待医正取了食物残渣有一会儿后她才问:“这些食物可有问题?”
医正一脸疑色,摇摇头。
京兆尹心生急意——
万老板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要是他的死因查不出来,凶手找不到,那政绩上就不好看。
他老了,家里儿子都是不中用的,就一个长女生得伶俐,还偏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早早离世……
多少人盼着他赶紧死呢,正愁抓不到尾巴,他不能自己给人递去吧?家里的儿子都没安顿好呢,他怎么能垮?
他焦急地看向医正,“这死因……可是棘手?”
医正又摇摇头,“怪了。”
“怎么怪?”
“万老板家资尚可,为何这些食物残渣有变质的迹象呢?”
京兆尹:“召苦主来一问便知。”
底下人正要去拿人,常霁猝然在寂静的空间里小声建议,“大人,不若去死者家里一趟。”
衙役捕快,一屋子的底下人俱是吃惊地瞟了一眼常霁。
一个小小平民,怎么敢贸贸然指使京兆尹大人做事!
京兆尹断了几十年案,审了上千人,从来都是他决定谁做什么,怎么做,何时做。这会儿不过一个初次见面的卑贱平民开口献策,虽不至于大发雷霆,但他心中也却是略微不快。
常霁哪儿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呢?见京兆尹面色不虞,也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愣怔老实地站在原地,却是一个字儿也不说了。
边上的人看常霁就跟看傻子一样,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她解释她又不说了。
把京兆人大人晾在那儿,指望人家大人主动开口问你一个卑贱平民吗?
常霁没诊出万老板的死因本就尴尬,这会儿又察觉到几道目光一闪一闪地上下打量自己,脸霎时就红了。
她正欲替自己说话,没想到背后的背后那熟悉的嗓音穿透了来。
“嗯,那位小郎君说的不错。”
少年神情还是冷淡,可替自己解了围,常霁听他的声音都有了点温度。
“万老板的死若和家中吃食有关,去他家中审人更方便。倘若凶手就在万家宅子,此时或在想如何销毁毒物了罢。”
说罢,他看向局促的常霁,微微带了点笑,示意她不要慌张。
常霁大呼一气,接着应和,“嗯,草民正是此意。”
京兆尹对上自己孙儿那双山墨般的眸子,神情缓和不少——
他得对自己孙子好一点,如今后辈里就看他孙儿是个有出息的,今后还指望他照料大大小小一家呢。
京兆尹道:“恪儿说得对,走吧。”
带着一行捕快浩浩荡荡的出门,适才还热闹的停尸间外刹那就静了。
常霁呆立那儿,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好像被人忘了……
常霁心底也有股难言的低落。这事儿是她主动掺和进来的没错,但被人当空气的感觉也太不好受了。
常霁沉着脸,准备凭着记忆出京兆府。
“你不跟着一起去吗?”
常霁一惊,转头就是那张举世无双的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