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风又来了。

她在路上闲逛时，看见一个小摊上挂着串风铃，铜的，六角，每个角上都坠着一颗小铃铛，风一吹叮叮咚咚地响，声音清越，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笑。她觉得好看，便买了下来，想着送到凌雪阁就走，不进去叨扰。

可刚到门口，凌霜就从里面迎了出来。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一看见阿风就拦住了她，声音有些发颤，“我家姑娘说过不见您，怕人说她攀附权贵……可昨晚有歹人进了凌雪阁，姑娘差点遇害。”

她说着，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裴小姐，奴婢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念在姑娘和您相识一场的份上，能不能求您保护一下她？”

阿风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凌霜姐姐你快起来，我答应就是了！不用行这么大礼啊……姐姐受伤了没有？”

凌霜不肯起来，依旧跪在地上，神色固执，“这次侥幸没事，可谁也不知道下次会怎样。我日日跟在姑娘身边，知道她外柔内刚，极有主意，更知道她从未像对您那般表露过真心。我违背她的意愿让您进去，姑娘必定怪我，没准还会冷言冷语推开您……还请小姐千万不要介意，她只是心里太苦了，不愿轻易示弱罢了。”

阿风本来就有心亲近慕雪，只是缺个由头。听凌霜这么一说，心里那点犹豫反而散了，笑道，“放心吧，我就是属牛皮糖的，姐姐赶都赶不走呢！别总那么客气了，我又不姓裴，叫阿风就好。”

凌霜这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姑娘昨晚受了惊，还在睡着。要不阿风先上楼？”

“好。”阿风把风铃挂在腰间，噔噔噔上了楼。

慕雪睡着的时候，未施粉黛，容颜清丽。乌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解不开什么结。阿风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了半晌，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好多年前，她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片大湖，湖水清得像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山。她蹲在湖边看自己的倒影，水里映出来的不是她灰扑扑脏兮兮的模样，而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眼神灵动。那小姑娘的模样，竟和眼前的慕雪有几分相似——不过梦里那个小姑娘看着就健康活力十足，而慕雪却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美丽，却仿佛随时会碎掉。

阿风正出神，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霜儿……水……”慕雪的声音轻而哑，带着刚醒来的迷蒙。

阿风忙倒了杯茶，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慕雪接过抿了一口，抬眼看见床边蹲着个眼熟的小丫头，正眼巴巴地瞅着自己，身后仿佛有条看不见的尾巴在殷勤地摇来摇去。她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可随即想到她是裴曜的妹妹，眼神便冷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

阿风浑然不觉，语气轻快得很，“听说昨晚凌雪阁有坏人进来，我要保护姐姐。”

慕雪蹙眉，“你听谁说的？没有这回事。”她支着身子想坐起来，可手腕一软，又跌了回去。阿风连忙伸手去扶，她却本能地避开了。

“我不习惯和陌生人身体接触，”慕雪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薄冰，“抱歉。”

阿风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过了几息才收回来。她眨了眨眼，脸上没有露出委屈，反而笑了，“我们不是陌生人啊。姐姐你忘了，很多年前我们就见过的？”

慕雪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我们见过？什么时候？”

阿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很多年前的梦里见过啊。虽然你长大了，容貌变了些，可依旧那么好看——姐姐，我说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慕雪闭上眼睛，不想理她。正好凌霜端了水进来给她梳洗，她便就着凌霜的手净了面，又漱了口，始终没再看阿风一眼。

阿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起那个梦。她讲得零零碎碎，有时候词不达意，有时候自己说着说着就忘了说到哪儿了，可那些画面在她嘴里活灵活现——银色的鱼，会飞的云朵，能把人照好看的湖，还有甜丝丝的云朵。

凌霜听得忍不住笑了，“京中有一种小吃，名唤棉花糖，倒是和您说的有几分相似。也是蓬松松的，一丝一丝，入口即化。”

阿风眼睛一亮，“在哪里？我怎么没见过？”

“城东，徐记糕点铺。”凌霜笑着回答。

阿风的心已经飞了出去，可她还是看了慕雪一眼，“姐姐，你想吃不？”

慕雪靠在榻上，面色仍是苍白，但比方才好了些。她看了阿风一眼，语气轻淡，“想吃自己去买便是，问我做什么？”

阿风有些犹豫，“可是我还要保护姐姐……”

凌霜笑道，“姑娘这边有我呢，又不差这一会儿。”

阿风从绣墩上跳起来，“那我带回来一起吃！”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楼，消失在街巷里。

屋里安静下来。

凌霜收拾着梳洗的用具，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等什么。慕雪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霜儿，”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我有没有说过，以后她来，一律挡在门外？”

凌霜的手顿了一下，“姑娘说过。”

“那你为何如此？给我个理由。”

凌霜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直视着慕雪，“为了姑娘的安全着想，我只能如此。”

慕雪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怒意，“所以你就要我借裴府的势？你可知我父母亲人是怎么丧生的？别说昨天只是意外，就算我真的快死了，也不可能去求姓裴的人！”

凌霜没有退缩，“姑娘莫气。我知道您的父母亲人皆死于那场屠城，您更是恨裴曜入骨。可是，阿风自己也说了，她不姓裴。而且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裴少帅根本没有妹妹。”

慕雪冷冷地看着她，“这理由不够。”

凌霜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前几天，姑娘让我拿着三瓶凝魄露去和上面讲价，对方好不容易才同意宽限一个月。条件是——让裴府别再调查高利贷的事。”

慕雪怔了一瞬，随即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他们真觉得，我区区一个舞姬，有能力干涉这种朝堂大事？”

凌霜回答，“您认识阿风。而据说裴少帅极为重视这个妹妹，回京当天就当众带她回府，且第二天专门为她洗手作羹汤，只为哄她开心。姑娘，您曾说过，阿风心思纯净，不适合牵扯进来。可今时不同往日，对她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啊。”

慕雪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目光有些空。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檐上积着厚厚的白，几只麻雀落在上面，蹦蹦跳跳地觅食，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

“裴曜此人深不可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公开如此，谁知道是不是诱敌之策？倘若我有个真正在乎的人，如何舍得把她卷入风波浊浪？”

凌霜坚持道，“无论是或不是，我们都要试试，不能坐以待毙啊。不然凌雪阁倒了，我们怎么办？那些走投无路、靠卖眼泪救命的族人怎么办？”

慕雪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霜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下次，别再自作主张。”

凌霜低头应是。

阿风回来得很快。

她一手举着三团棉花糖，蓬松松的，白得像雪，在风里微微颤动，另一手还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发丝从鬓角散下来，凌乱地贴在脸上，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买回来啦！”她把棉花糖递给慕雪和凌霜一人一个，自己举着剩下那团，一口一口地啃。糖粘在脸上、鼻尖上、手指上，她也不在意，吃得满脸都是，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花猫。

慕雪接过棉花糖，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凌霜拿着出去前，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又递了面铜镜给阿风。阿风一照，看见镜子里那个脸上糊满了糖渣、头发肆意飘扬的小姑娘，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跑到面盆边，就着冷掉的水胡乱洗了把脸，湿漉漉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慕雪看着她这副狼狈又坦然的模样，终于拿干净的银筷，从那团棉花糖上绞了一小缕下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糖丝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她点了点头，唇妆未花，优雅得像幅画。

“味道还不错，”她把剩下的棉花糖递回给阿风，“你喜欢，就多吃点。”

阿风接过，也学着她小口小口地吃。可她学不来那种优雅，吃着吃着就恢复了本性，用手拽着一丝丝往嘴里送，动作又粗犷又小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慕雪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散了。

阿风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不知多少人盼着你笑呢！”

慕雪垂下目光，“你说错了，更多人是在盼着我哭。可惜哭得多了，也就无泪可流了。”

阿风放下棉花糖，认真地看着她。

“反正哭不出来，那就开心笑呗，有啥大不了的？”她咧嘴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姐姐，我喜欢看你笑。”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落在雪地上，落在慕雪的肩上，也落在阿风那张笑盈盈的小脸上。

凌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进去，只是把门掩上，靠在外面的廊柱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快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