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不懂,还真拿回来喝过,就是千两银子的那个凝魂水。”季逢时说着,自己都觉得离谱,“说实话,我以为是什么千金难买的琼浆玉液,还想着酒也没这么贵啊。谁知连酒都不是,就真的是水——苦苦的,涩涩的,带着点草木香气。喝完之后,啥也没发生,就只是睡了一觉。”
“那东西值这个价?”
季逢时摇摇头,“后来才知道,这东西自己喝是牛嚼牡丹,没啥用;可拿来送礼就有用了,那可是硬通货。我还想多问,那人说,第一瓶喝了也就喝了,不值什么钱。要真想知道内情,再入手一瓶凝心液就告诉我,还免费帮我打通关系。这俩价钱可相差十倍——一瓶凝心液千两黄金,也就是万两银子。我刚从地方升上来没多久,哪来那么多钱?所以就婉拒了。他们看我不上道,这种事也就不带我了。所以我至今不知道,那些贵到离谱的东西到底有啥用,要给谁送礼。”
裴子墨把那一页卷宗单独抽出来,“你作为京兆府尹,就没去调查?”
季逢时的脸苦得能拧出水来,“我也想调查啊,可这里面出入的达官显贵,职位比我大,后台比我硬,钱还比我多,我拿什么去查人家?靠随时可能搬家的脑袋吗?况且,凌雪阁有保护伞的——别说我了,其他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保护伞?”裴子墨抬起眼,“谁?”
季逢时压低了声音,左右瞅了瞅,颇有几分偷偷摸摸的味道,“太子殿下。”
他见裴子墨没有反应,便继续往下说,“颜序殿下既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后代,又是神隐驭族唯一的少族长,作为双料继承人,天然代表双方的隐形立场。他当众发过话,让人别为难一个跳舞的小姑娘,不然后果自负。其他人哪敢不听啊?是以哪怕是高官进去,也得按规矩做生意,不能随意闹事。”
“慕雪?”
“对对对,就是她。”季逢时连连点头,“据说她和殿下关系匪浅,太子有时候还会专门微服出来看她跳舞。万一有人惹事,她不痛快了给太子殿下吹个枕头风——无论是他之后登基掌权了秋后算账,还是现在一个不开心用牵机线控制人给个教训,那都划不来啊。”
“呵,帝国太子竟光明正大当销金窟的保护伞,也难怪京中高利贷猖獗,”裴子墨嗤笑一声,“罢了,我找时间会会他便是。”
他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放心,你配合我行事,自然不会太让你难做。缺茶喝的话,裴府多的是,我改天让人送几盒过来。”
“别别别,裴府的茶我可喝不起。”季逢时连忙摆手,后退了一步,面上露出几分惶恐。他内心挣扎了半晌,终于还是正了神色,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朝裴子墨施了一礼。
“我知道您此番,必定会在朝野上下掀起轩然大波。在下也不奢求能全身而退,只求裴少帅看在天下平定不易的份上,莫让那把火殃及了普通百姓和京中治安。毕竟——他们过个安生日子不容易。”
他躬着腰,没有起来。
裴子墨低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季逢时的影子投在墙上,弯成一张弓。这个在朝堂上敢当众弹劾他的人,此刻怕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可那双手拱在额前,稳得像两块石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季逢时的腰开始发酸,腿都忍不住打起了摆子。
“放心,”裴子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这把火烧不到你,更烧不到没犯事的普通百姓。”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别跟人说我今夜来过这里。”
季逢时低头应是。等他行完礼直起身时,架阁库里已经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了。只有桌上的卷宗还翻开着,停在凌雪阁那一页,仿佛被人随手搁下,又仿佛故意留给他看的。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这才发现大冬天的,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次日,阿风又出门了。
她沿着长街走了一段,路过街口时,忽然发现那家关了有些日子的药铺换了新匾额。几个伙计正踩着梯子往上挂,红绸还没揭,风吹过来,绸布猎猎作响。
匾额上写着四个字:望川草堂。
笔锋凌厉中带着几分飘逸,像山间清竹,好看得紧。阿风歪着头看了半晌,总觉得这字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药铺的门大敞着,里头正忙。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沓银票,脸上的笑纹从眼角一直堆到鬓边,整个人喜气洋洋得像过年。他正跟一个年轻人说话,语气轻快得像卸了千斤重担。
“这门面房后面还有几间屋子,都清理打扫好了,您要不要?要的话一事不烦二主,也便宜出了。”
那年轻人背对着门口,身量修长,穿着一件半旧的布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隽,他点了点头,“可以。”
掌柜的眼睛一亮,趁热打铁,“那这药铺里的摆设和旧家具——”
“这些不要,”年轻人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些旧物,“随你处置就好。”
掌柜的乐呵呵地应了,招呼伙计把东西搬出去。年轻人则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递给身边人,吩咐他去购置物品。交代完了,他慢慢地从店里踱步出来,站在台阶上,看街上的车马人流。
布衣布鞋,青木簪随意束发,可那张脸俊美非凡,却颇有几分熟悉。
“泽哥哥!”阿风喜出望外,几步蹦过去,“你也来京城啦?”
寒泽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
“阿风,”他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两人就站在药铺门口,聊了半晌。
阿风的话匣子打开,叽叽喳喳地讲个没完。从山上讲到现在,学艺、下山、找哥哥、被高利贷欺负、哥哥封了侯、在京城认识了漂亮姐姐——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她讲得零零碎碎,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浑身上下都透着欢快。
寒泽耐心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催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株安静的树,任由这只叽叽喳喳的雀儿在枝头蹦跶。
等阿风终于讲累了,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九年了,你倒是没怎么变。”
“哪里没变?我长高了好多呢!”阿风不服气地踮了踮脚尖,又凑近了些,“泽哥哥,你呢?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寒泽简单说了几句——离开医族后,他踏遍了九州各地,在江南开过药铺,在塞北治过时疫,在蜀地采过草药,在岭南遇过瘴气。他见过各地的风土人情,也见过人世间最深的苦难和最朴素的善意。如今走累了,便来京城,盘了个药铺,打算扎下根来。
“以后就不走了?”
寒泽笑了笑,“至少暂时不走了。”
“太好了!”阿风拍手,“正好我和哥哥都在京城,等铺子开张了,可以经常过来照顾你生意!”
寒泽失笑,“没病没灾的,药铺还是少来的好。不过,”他顿了顿,“想拜访的话,可以过来坐坐。”
阿风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了摸,掏出几颗糖,塞进寒泽手里,“路上买的,可甜了。我记得泽哥哥以前总给我糖吃,现在换我请你啦。”
寒泽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颗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糖收进袖中,“好。”
阿风又想起另一件事,语气认真起来,“对了,当初的诊金……”
寒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复杂,很快又敛去了,“这个不急。”
阿风挠挠头,也没再追问。她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没病没灾不能来,那有病人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过来请你诊治啦?”
她不等寒泽询问,就连说带比划地描述起来——说那位姐姐一直喝药,可总不见好,脸色苍白,动不动就头晕,还说什么要“美人泪”做药引。她越说越急,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寒泽听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听起来像是气血两亏的症状,不过具体如何,还需要当面望闻问切才作数。”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草堂后天开张,估计会忙。明天我没什么事,你带她来如何?”
阿风用力点头,“好!那我明天带姐姐过来!”
她又站了一会儿,跟寒泽说了几句话,才蹦蹦跳跳地走了。
寒泽站在药铺门口,目光从她越来越远的背影上移开,掠过远处模糊不清富丽巍峨的皇宫,落到城中央折断了一半却仍高高耸立神秘莫测的巫族析乩塔上,半晌,才低笑一声,转身回了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