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连的眼皮被生硬地分离,我盯着天花板发愣时,视网膜还隐约残留着光怪陆离的视觉后像。
天幕上那个深邃的界面,还有那些不断生成、流动的文字,好像也是刚刚那场大梦的一部分。
梦!那是梦吗?
意识猛地回笼,手指灵活地摸索到床角的手机。我顾不上已经下午了的时间冲击,快速打开了备忘录。
最新一条来自凌晨,上面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你是谁?”
“你要如何选择?”
那是天幕留下的疑问,也是我给这场神秘相遇留下的标记。
昨夜的星辰和月光、绝望和震撼、洞见和疲惫,不是梦。
又或许,我仍在梦中。
但能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文字,让我在这片不透光的黑里,莫名地感到安定。
掀开被子,起身,双脚踩在了那片绒毛已有些板结的地毯上。
细小的纤维抵着脚掌的皮肤,有点痒、有点扎,没有记忆和想象中的柔软和温暖。
我试着用力踩了踩,让脚掌更深地陷进去。
我看见绒毛更塌了一点,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反作用力的效果。
但也仅此而已,那种安心的舒适感并不能真正地“抵达”我。
毯子,在物理层面属于我;双脚,在生理层面属于我,但它们之间,乃至它们与我之间,都横亘着一块无形的玻璃。
其实当初决定租下这里,最主要的原因并非它离公司够近,毕竟离得近的房子不止一家。
但在推开门的第一眼,我的目光就被这块毯子黏住了。它绒毛长长的,几乎铺满了小小格局里能落脚的所有地方,这种很乖顺的踏实感,让人一看就觉得踩上去一定很幸福。
而且,这里的原始布局极其简单。一个深蓝色床铺,一块米灰色地毯,一张堆满了书和杂物的置物架,一张原木色书桌,一把黑色转椅,几乎就是这里的全部。
房东很好说话,只要不改变房间结构,长租客可以随意添置简单的软装。于是,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抢定了这里。
曾经我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生活”,曾经我以为这只是开端。
只是,后来的日子被具体、琐碎的事项填满,很多时候拖着身子进门,我都直接将自己摔进床铺。我曾经心心念念的软装,连同那块大灰猫一样的毯子,也渐渐成了世界的一抹昏暗的背景色。
六年弹指一挥间,我仍在这儿,也仍对这儿感到陌生。
赤脚走到窗边,握住厚重的布料边缘,忽然用力地向旁侧一扯。
哗啦——光像开了闸的坝,瞬间倾泻进来,将我完整地包裹住。
打开窗子,混着寒意的新鲜空气透了进来,窗外是赤裸的晴天。我眯起眼,在窗框里徒劳地寻找太阳的踪迹,它隐没在某处,不见其形,却又无所不在。
咕噜——胃开始缩紧、叫嚣。距离上一餐已经过去了超过24小时,真的要吃饭了。
离开窗前被阳光充斥的小块区域,换上棉拖鞋,我转身坐到了桌前。
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应用,首页弹出的,是过去几年里我用无数个订单“训练”出来的、最“适合”我的几家店铺:距离公司三百多米的黄焖鸡,离家最近的地铁口边的健身餐,全国连锁的快餐……
不知怎的,我忽地想起昨夜看到的那些数据流 。大数据果然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但这个拿着手机觅食的人,真的是我吗?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一个被效率、健康、可控定义的一个功能化的子程序呢?
【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用自己的行动做出选择,决定自己成为谁,以及让世界往哪个方向偏移一点。】毫无征兆地,眼前再次浮现出这句话。
过去的几年,或者更久的时间里,“我”真的做出过“选择”吗?
“我”放弃了选择,把每一餐交给效率、交给健康规律、交给推荐算法。
“我”一度为此引以为豪,以为这是人近中年一种值得称道的“自律”,是基于当下生活的“最优解”。
“我”是为了活着而吃饭!
但“我”是为了在活着?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微微颤抖,有种更深处的东西在震动。
我要主动选择!这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要不……就从吃饭这件小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