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妈的不配。
我咽下油条,嬉皮笑脸站起来:“对对对,我是他朋友!铁哥们儿!听说你们这儿过年特热闹,我专门来体验民俗的!“
我余光瞥见何佳安侧过头,看向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他妈反应快:“是的,小深是安安的好朋友,难得来一趟,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亲戚们“哦“了一声,话题转向别处。
我松了口气,怕何佳安当场发作,趁没人注意,转身就把何佳安拖进他房间。关上门。
“你什么意思?” 他靠在门板上,声音有点沉,听不出情绪“刘深,谁他妈会带一个‘普通朋友’回家过年?还是大年初一。”
我靠在门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刚才那点“急智”全变成了心虚和慌乱:“我……我就是觉得……还没准备好。那么多亲戚,七嘴八舌的,万一……”
“万一什么?” 他转过身,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双总是沉稳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暗涌,“万一他们知道你是我的谁?万一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刘深,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可我在乎!” 我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抖,“你不能因为我……变成亲戚朋友嘴里品头论足、指指点点的对象。他们不配……不,是我不配让你……”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堵得厉害。我弯了二十几年,早就对自己那点性取向坦坦荡荡,能跟所有哥们儿姐们儿插科打诨地说“老子就喜欢男的”,也能无视路上任何异样的打量。可我受不了那些眼光落在何佳安身上。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是对他的一种玷污。
何佳安看着我,看着我那副快要哭出来却又强撑着、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眼底的冰层渐渐化开,被一种深深的、近乎无奈的柔软取代。
他走过来,没有再说重话,只是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笨蛋。” 他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清清白白毫无污点’。从决定跟你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别人怎么看的,真的。那些眼光,如果要来,早就来了。我不怕。”
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鼻尖发酸。
“好了,不公开就不公开。”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随你。你想什么时候说,想怎么说,都由你。好吗?”
你看,何佳安总是这样。用他的体贴和稳重,兜住我所有的不安莽撞。他这么好,好得让我有时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免得身上的“尘埃”落在他身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贪婪地享受着他给的温柔,汲取他毫无保留的爱意,像沙漠旅人渴求甘泉。可另一面,我又拼命想把他推开,推到光鲜亮丽的“正常”世界里去,仿佛那样才是对他好。我既想成为他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存在,又害怕自己真的成了他世界里见不得光的那部分。
那时候的我,大概是怕吧。怕自己这份沉重的、带着自卑的爱,终究会拖累他,毁掉他本该完美的人生。
所以,在我们过完年,回到B市出租屋的一周后,我没有任何意外地,接到了何佳安妈妈的电话。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然那么温柔得体:“小深,过年那几天,谢谢你。”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谢谢你那天在亲戚面前……那样说。”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是个好孩子,很懂事,考虑得也周全。”
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得说不出话。我把她宝贝儿子“拐”上了这条路,她却夸我是好孩子,还谢谢我。这比直接骂我一顿、扇我一巴掌,要难受千百倍。
“阿姨……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能说什么。
“阿姨也不知道,你们男孩子之间,怎么就会有这样的感情。”她的声音很平和,像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但是小深,通过那天,你应该也看明白了,这条路……不好走。”
我没有吭声。
“所以阿姨希望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我们不逼你,也不逼安安。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手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们硬要在一起,我们做父母的,其实拦不住。我们老人家脸皮厚,最多就是被亲戚朋友背后议论几句,习惯了,也没什么。可是孩子,你们才多大?二十几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她继续说:“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感情这种事,最是易变。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有一方累了,或者……‘清醒’了,后悔了,那时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电话挂断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客厅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开了我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恐惧。是啊,何佳安才二十多岁。在认识我之前,他是直的,人生轨迹清晰明亮。他为我放弃的已经太多,谁能保证这份在压力和异样眼光下的感情,能抵得过漫长岁月?万一几年后,十几年后,他“清醒”了,不爱了,或者只是累了……那我岂不是真的毁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我本来就怂包一个,在现实未来沉重的可能性面前,溃不成军。
所以我动摇了。
那天何佳安去上班时,一切如常。他甚至在出门前扣着我后脑勺接了个漫长的吻,分开时咬了下我的下唇:“晚上带你去吃米粉。”
“加两份肉。”我说。
“胖死你。”
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站了十分钟,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行李很少,几件衣服,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俩在B市老街米粉店门口的合照,我满嘴油光,何佳安一脸嫌弃地看着我,但他的手搂着我的肩膀。
我把相框塞进背包最底层。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小公寓。阳台上晾着何佳安昨天换下的衬衫,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空旺仔罐子,沙发上是我昨晚盖的毯子,皱成一团。
何佳安会怎么想?
他会生气吗?还是会……松一口气?
我甩甩头,拉开门。
高铁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次,两次,三次。我掏出来,看见屏幕上“何佳安”三个字不断跳动。
我挂了。然后拉黑。
动作干净利落,像排练过很多次一样。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紧紧闭上眼。
世界清静了。也彻底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