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这脑子,“他手指点了点我额头,“我觉得可以变成猪头。“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空气中突然变得沉默了。这几秒在黑暗中被拉得很长。
何佳安翻了个身面朝我,手伸过来环住我的腰,“如果……如果有机会领养的话,你更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具体,更真实。
我认真想了想:“女孩吧。”
“为什么?”
“女儿贴心啊。”我说,“而且女孩像你多好,聪明,稳重,长得还好看。要是像我……”我顿了顿,“算了,像我太闹腾,还是像你好。”
何佳安的手臂紧了紧,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从胸腔传来,闷闷的:“像你也好。”
“像我就完了。”我笑,“天天上房揭瓦,你得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轻轻说了句:
“做饭,打扫,修水管,换灯泡……这些你都不太会。”
“嗯?”我迷迷糊糊应声。
何佳安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得有人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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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我回了趟老家。
市里离老家不过两百来公里,可我竟有半年没回来了。推开院门时,厨房的油烟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瞬间把人包裹进熟悉的暖意里。
“奶奶!”
系着围裙的老人从厨房探出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她先是眼睛一亮,随即目光越过我朝后望了望。
“佳安呢?”奶奶问,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桌上:“您孙婿今天好几个会,忙得很。您看您,亲孙子回来都不带多看两眼,光惦记别人家孩子了。”
奶奶走过来,抬手作势要敲我脑袋。我配合地缩脖子,她手指却只是轻轻落在我额头上。
”你要是有佳安一半懂事“她说,”我就死而无憾了。“
我呸呸呸了半天,口水溅在空气里。”说什么晦气话“我说,”你会长命百岁。“
奶奶转身回厨房,端出一盘白切鸡。油亮亮的,是电话里我说过的那种。”七八十了“她说,”高龄。人哪,总会有那时候。“
她把盘子搁桌上,手背上有褐色的斑。“现在不怕这些,“她说,”你有好归宿,我满意。”
我没说话。辣椒的烟从厨房漫出来,呛眼睛。很多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奶奶在灶台前,我坐在门槛上,她回头说深儿去把葱洗了。那时候她的手还没有斑,但已经裂口子,冬天涂着便宜的蛤蜊油,亮晶晶的。
大学那会儿学费贵,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退休金全填进了我的学费单里。那时我暗暗发誓,毕业后一定要出人头地,让奶奶享福。
可现实是,我至今还是个普通人,没赚到什么大钱。出息?出息可能全用在找对象上了——找到了何佳安这个真正有出息的。
”吃饭”奶奶说,“菜凉了。”
我坐下,筷子戳进米饭里。她炒了四个菜,都是何佳安爱吃的。清蒸大白条,白切鸡,粉蒸排骨,白灼菜心,还有一碗蒸蛋,上面淋了香油。每次回来都这样,菜牌固定,像某种仪式。何佳安在的时候,奶奶话多,给他夹菜,问他案子忙不忙,律所的人好不好相处。我在旁边扒饭,插不上嘴,也不觉得被冷落,反而松快。
现在何佳安不在,奶奶安静很多,只是偶尔抬头看我,像确认我还在。
“他最近是不是特别累?”奶奶忽然问。
我一愣:“啊?”
“上次视频,看他脸色不太好。”奶奶看着我,“你多照顾着他点。别总让人家迁就你。”
我愣了一下。视频是上周打的,何佳安坐在书房,背景是书架。他穿那件藏青色的毛衣,我说像老干部,他说暖和。
“忙,”我说,“律师都这样,忙完这阵就好了。”
奶奶没接话,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我突然想起那次奶奶住院。肺炎,拖成了慢性,医生说再晚来就麻烦。那个奴隶主老板,我请三天假,他让我滚蛋。我站在公司楼梯间,手里攥着辞职信,正想着干脆辞职算了。何佳安的电话先来了。
“我上高速了。”他声音很稳,“你先别急,奶奶那边我去照顾。”
何佳安那时候律所刚起步,正是最忙的时候,可他硬是和汪东阳调整了分工,在医院陪护了奶奶大半个月。
后来我才知道,他接到韩森电话时正在切五花肉——冰箱里那盘切了一半的肉,成了他匆忙出发的证明。
他在那边待了整整大半个月。我每周回去两天,坐高铁,再转公交,到医院的时候经常晚上十点。他睡在陪护床上,长腿伸不直,蜷着,像只被塞进小笼子的鹤。我推门,他睁眼,第一句话总是奶奶今天吃了多少,体温多少,医生怎么说。
那三个月我忍下来了。奶奶的医药费单子很长,我偷偷看过,何佳安瞒着我付了很多钱,没告诉我数字。他那时候也经济紧张,他还把他的E300换了一辆二手的日系车,方向盘脱皮了,用创可贴缠着。我下班后去律所找他,他在会议室睡觉,西装盖在脸上,汪东阳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奶奶出院那天,我辞职了。老板骂我白眼狼,我说谢谢栽培,把工牌扔他桌上。出门给何佳安打电话,他在那头笑,说恭喜,晚上吃好的。
这些事,奶奶都记在心里。
“佳安这孩子,心细。”奶奶又端出一盘青菜,声音拉回我的思绪,“你呀,是傻人有傻福。”
“我哪傻了!”我抗议,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奶奶坐下,给我夹了块最大的鸡块:“福气好就行。下次他回来,我给你们做白灼虾,佳安爱吃那个。”
我点头,喉咙里塞着东西,咽不下去。窗外有邻居在说话,小孩在跑,狗在叫。很普通的重阳,很普通的下午,很普通的祖孙俩对着四个菜。只是少了一个位置,少了一副碗筷,少了一个会把肥肉挑出来、把瘦肉夹给奶奶的人。
“奶奶”我突然说,“我要是有何佳安一半好,你是不是就不会说死而无憾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没有浑浊。“你有你的好”她说,“你们好在一起,就是双倍的好。”
我没听懂,但点点头。盘子里的腊肉有点凉了。我夹起来吃掉,嚼了很久。
晚上我给何佳安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公司。“吃了没?”我问。
“吃了,”他说,”你呢?“
“奶奶做了白切鸡”我说,“还有蒸蛋。说你脸凹进去了,让我盯着你吃饭。”
他在那头笑,气息拂过话筒,沙沙响。”老太太眼睛毒“他说,”下次我回去,让她验收成果。“
“下次”我说,“说好了。”
“嗯,说好了。”
挂了电话,屋里很静。奶奶在隔壁房间咳嗽,老毛病,秋天干燥。我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水,她没醒。我把杯子放床头,回来躺下,盯着天花板。
两百来公里。开车三小时,高铁一小时,说起来很近,但总是没回去。何佳安比我勤,每个节气都记得,惊蛰春分清明谷雨,他手机日历上标得密密麻麻。我笑话他像老年人,他说你奶奶是老年人,我记着点,你就不用记着。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奶奶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混着一点樟脑,何佳安不喜欢这个味道,说像旧衣柜。但他每次回来也睡这个枕头,从没说换。
下次回来,我想要告诉他,奶奶说你是双倍的好里,比较好的那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