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退了一步,我站起来,冲往马路中间跑。
白线。
戒指!
一辆电动车擦着我身边过去,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管。
戒指就在那儿,躺在双黄线旁边,素圈反着落日的光,金灿灿的。
我蹲下,伸手,握住。
冰的。
凉的。
后面有人喊我名字。
“刘深!”
姜琦的声音。我从没听过他那样喊,破音了,嗓子都劈了,跟平时那个高傲克制的人完全不同。
我握紧戒指。砰——,
痛。
然后我飞起来了。
飞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姜琦往这边跑,西装敞着,领带歪了,头发乱了。我从未见他那么狼狈过。落日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圈金边。
我还看见强哥趴在窗户上往下看,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老大。
戒指还在手心里。
躺着吧。何佳安,我握紧了。累了。就这么一直躺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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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何佳安结婚那天,交换戒指的环节出了点岔子。
司仪递上来的丝绒托盘里空空如也,宾客席里有人窃窃私语。何佳安站在我对面,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那朵我亲手别上的胸花,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我从自己的裤兜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
那个盒子有些旧了,边角有点磨损,丝绒也褪了些颜色,可我攥着它的手心却在发烫。
盒子打开的那一刻,何佳安愣住了。
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一圈细碎的碎钻,中间是一枚简单的素圈。不是什么名贵的款式,甚至戒圈上还有一点细微的划痕。
何佳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枚戒指,我看到他的手开始抖。
他伸手来接,手指碰到戒盒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拼命想稳住自己,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眼眶一点点泛红。最后是我握住他的手腕,才把那枚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
那天晚上送完宾客回到房间,我累得瘫在床上不想动。何佳安洗了澡出来,从身后抱住我。
他的胸膛贴着我后背,呼吸有些不稳,手臂箍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种克制又压抑的颤抖,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拼命压着。
“那枚戒指……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我故意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是啊,怎么会在我这里。”
他收紧手臂,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下来:“别贫,快说。”
我没动,任他抱着,盯着窗帘透进来的一点光,慢慢开口——
十九岁,新生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上,白衬衫,声音轻:“我叫何佳安,何以的何,佳期的佳,平安的安。“
我第一眼就觉得不一样。后来和他说,他说这叫一见钟情。我嘴上没承认,心里认得要死。
当时死皮赖脸,却没立刻加微信。我徐徐图之,观察他常去的食堂,常坐的图书馆位置,常听的乐队。终于鼓起勇气,在社团招新那天凑过去:“你好,文艺社还招人吗?“
他抬头,虎牙露出来:“招啊。你会什么?“
“会搞笑,会讲笑话。“
他笑,眼睛弯成月牙。我加了微信,追了三年。他第一次拒绝我的时候,说“我有女朋友了“。我说“哦“,转身去操场跑了十圈。
他女朋友,我见过,长得好看,据说家里条件也好。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确实配。我心里那点小火苗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他们宿舍的人偶尔会跟我聊天,有一回说漏了嘴——何佳安的女朋友劈腿了,被他当场撞见。那天他特意买了玫瑰花想给她惊喜,结果推开门,床上滚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
我后来没忍住,问过他:当时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很久,说:“可惜了那束玫瑰花。”
我没告诉他。听说他把那束花扔了,扔在北门女生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干了一件这辈子最傻的事。
我摸黑跑到北门,在那个臭烘烘的垃圾桶里翻了半天,把那束玫瑰花翻了出来。花瓣被压扁了一些,包装纸也皱了,沾着不知道什么汤水。
我抱着那束花往回走,一路被路过的人当傻子看。
回到宿舍,舍友骂我:“你他妈傻逼啊?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我把花插进一个剪了口的矿泉水瓶里,头也不抬:“别人不要,我要。”
拆包装的时候,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拨开层层叠叠的花枝,在最底下翻出一个丝绒的小盒子。
打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里面是一枚戒指,一圈碎钻,中间素圈。
借着台灯的光,我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看,”我举着戒指给舍友晃,“我捡到宝了!”
舍友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我把戒指收好,把那束蔫了的花好好养着。后来花谢了,我把干花夹进书里。戒指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
第二次拒绝,说“我直男“。我说“我等你“,等到他把我拉黑。
第三次,我喝了酒,打电话给他,他问我:“刘深,你是不是傻?“
我说:“是。只对你傻。“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然后挂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坐了一夜,把那枚戒指拿出来看了又看。天亮的时候我把戒指收好,收拾好自己然后去上课。
生活还要继续。
再后来,上班后,在他生日那天鼓足了勇气,给他发了短信生日快乐,是的,然后他竟然回我了。然后我们的故事就开始了。
那天吃完饭他送我到楼下,突然问我:“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五年。”
他点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阵子,他说:“要不咱俩试试?”
我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说:“我知道这么多年委屈你了,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又摸出那枚戒指,在灯下看了很久。第二天我找了一家首饰店,请师傅在内圈刻了一行字:
LS&HJA
婚礼前一月,何佳安带我去挑婚戒。我没去,我说我想自己选,让他也自己选。
他当时不太高兴,觉得我拒绝了他的心意。我哄了他好半天,说这是咱们结婚的戒指,我想用心准备。
他没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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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眶一点点泛红,我看到他拼命忍着,看到他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枚戒指。
那晚他抱着我,声音沙哑:“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没回头,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
我十九岁认识他,今年三十岁。
十年里我翻过臭烘烘的垃圾桶,养过蔫了的花,守着这枚戒指从大学到工作,从青涩到而立。
十年里我看着他爱别人,被别人伤,兜兜转转,最后回到我身边。
“我当年拿到这枚戒指的时候就想,”我轻声说,“你总有一天会发现它丢了,会回来找。”
“可你没有。”
“你不找,那我就替你留着。”
何佳安把脸埋在我后颈,我感觉到一点温热落在皮肤上。
我转身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正红着眼眶像个小孩子。我忍不住笑了,伸手刮了刮他的鼻梁:
“你说,我是不是捡到宝了?”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咱不要这个,”他说,声音沙哑,“明天我带你换一个,这个寓意不好。”
我摇摇头。
“何佳安,”我看着他,“你是我捡回来的。”
我把他的手举起来,让他看戒指内侧那行刻字。
LS&HJA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开口。
“对不起,”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反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是的,他该道歉。该他哭。让我等了这么久,让我等到毕业,等到他分手,等到他缓过来,等到他愿意。最可恨的是,他现在不要我了。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