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以探微的酒量,寻常人休想灌倒她,否则借她颗牛胆,她也不敢在郦隐面前借酒浇愁。
“还成吧。”探微装腔作势,“饮酒是为助兴,喝得酩酊反而没意思。”
郦隐单手拄着下颌,一瞬不瞬地深望她,淸隽的脸上挂着温然如春的笑。
听完她的话,他含笑点头,“夫人所言极是。”
说罢,执起酒杯,敬探微,“伉俪同行,难免龃龉,往后人生路漫漫,若我有过,尚祈夫人海涵。”
探微失笑,执起酒杯,与他轻碰,绞尽脑汁回应:“夫妻相处自当相互包容体谅,若我有未逮之处,也望夫君包涵。”
说罢,默默吁了口气,满心疲惫的同时,也忍不住想,若是真夫真妻,妻子听到丈夫如郦隐今夜这些所言所语,应当满心欢喜与甜蜜吧,回应时也应当压不下翘至后耳边的唇角。
不管是翠鸢坊的姐姐们,还是蔺知微,她们都告诫探微,男人多薄情,情爱如浮云。
探微信她们所言,也必然如她们嘱咐,不轻易交付真心。
但她也相信,世上男子并非尽薄幸,定有一生只钟情一人的情深之人,也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恩爱夫妻。
她偏头望向楼下,女郎正夹这一箸菜往霍筠青碗中送,霍筠青托碗接住,客气点头致谢。
说起来,认识三载有余,她与霍筠青同桌而食的次数少之又少。
起初一年不熟悉,不过点头之交;第二年渐渐熟络,互生好感,但彼此都忙于生计,又加上男女之防,彼此的爱慕只能在短暂的接触中感受。
第三年兄姐找到她,她庆幸亲情失而复得,也决定放弃母亲期望她过的日子。
母亲过世时,曾歉疚地说对不起他们兄妹,有幸做他们的母亲,却让他们变成不幸的孩子。
探微从未,因做蔺闻川和宋锦意的女儿,而感到不幸。
然而,她确实也是世人口中,命薄的人。
她的命途多舛,也许这一生都将所求皆成空。
“夫君信命吗?”探微压下满腔苦楚,强颜欢笑问郦隐。
郦隐收回凝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楼下,默了默,才道:“我幼时有幸得了一只交趾鹦鹉,极为喜欢。正巧八郎也极喜爱这只鹦鹉,每日都要去我那儿逗玩。后来有一日,祖父以我耽溺娱乐不顾学业为由,让我将鹦鹉赠予八郎。”
说到这里,他惨然一笑。
“其实我并未沉溺、耽误学业,可祖父之命不可违,况且八郎眼巴巴等着我松口。祖父常引孔融让梨之典,训诲我等兄弟相处之道,我身为兄长,当谦让幼弟,以彰手足情深。”
“所以你把鹦鹉送给八郎了?”探微问。
郦隐点头,苦笑,“是啊,忍痛割爱了。偷偷告诉你,当日夜里,我躲被窝偷偷哭了。那时我认为,我定是世上命格最差之人,外祖一家遭难,母亲离开我,连只鹦鹉都留不住,我必然是老人口中命苦之人,注定所爱皆留不住。”
“倒也不必如此自哀悲观。”探微说,“瞧瞧你如今,不知有多少人羡慕。”
“羡慕我的人,是因只看到我风光的一面,不过,不必自哀悲观倒是真的。世路悠悠,岂可因一时得失,定终身之命途。痛失所爱,固然悲恸,然而,焉知日后待我有主宰之力时,得不到毛色更鲜,音声更嘹亮的鹦鹉。夫人以为,我这么想,对吗?”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探微积郁的心绪,因他的这番话渐渐舒展敞亮。
她重重点头说对,“不能因一朝得失,一时悲恸,全盘否认命途。待自个足够强大,金银良田可有,佳肴美人亦可尽情享用。”
郦隐:“......”
郦隐眼含幽怨,“夫人如此贪心么?只我一人不够,还想享用多少美人?”
探微:“......”
探微执起酒杯,轻碰郦隐的杯盏,“夫君不可胡乱拈酸吃醋,我只随口一说,又非真花心滥情。”
郦隐哼笑,执起酒杯一饮而尽前撂话,“你最好只专情专一于我。”
探微:“......”
气势上不能输,探微咬咬后牙槽,放狠话,“你也最好对我心如磐石。”
郦隐哂笑。
...
二人自隆丰楼出来时,已月上柳梢头。
探微大饱口腹之欲,酒饮得尽兴,心情也颇明朗,人更因酒的作用松弛起来。
故而,在郦隐提议回府时,她摇着他的手臂拒绝,“夫君说过的,带我去瓦子玩。”
郦隐眼底的笑意,漫上眼尾,探微一眼望过去,顿觉此刻的郦郎君仿若春日的江南,一颦一笑间令人心驰神往。
她呆呆地凝望他,以至于他连问了两遍,“还玩得动?”她才回过神来。
尴尬地想扇自己一巴掌,她垂了垂眼睫,回道:“夫君不知道,我可是千杯不倒,这点酒不算什么。夫君呢,撑不住了?”
郦隐说:“我也还可以。”
今晚两人饮的并不多,他虽面色微红,眸色倒也算清明,不见多少醉意。
若非有任务在身,担忧醉酒误事,探微还蛮想与他畅饮一场,。
咳,想的好像完成任务,便能与他做朋友一样。
早两年吧,如果早两年他来与她相认,他们应当可以把酒言欢。
如今不成了,身份决定,即便他对她有恩,她也只能忘恩负义。
下辈子吧,不知有没有下辈子,能不能弥补今生的遗憾。
“那便走吧。”灯火阑珊处,探微率先转身。
郦隐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景,微微失了神。
他不知,适才的几瞬间,她在想什么,眼神中肆无忌惮的热烈真诚,为何会在几个瞬间仿佛烟火般绚烂的绽放,又如同流星转瞬即逝,只剩一片被阴云笼罩的晦暗,再也看不到一丝余温与光芒。
街边灯笼的微光洒在她脚下,她踩着一地斑驳碎影,走得头也不回。
她说让他带她逛瓦子,可她是不在意,还是没留意,他并未在她身边,与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