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郦隐抬臂挡住,怕是已又挨了一巴掌。
几位女使婆子一个个跃跃向前,又似在顾忌什么,不敢动真格的阻止。
阮妈妈、十月、新月几个从陆府过来的则躲在一侧,看样子只想站干岸儿,不愿沾染因果。
谁说不是呢,人生在世,只有不主动揽事,才能不沾染乌糟因果。
大概是怕伤到妇人,郦隐只一味躲,妇人却不会看在他忍让的情分上轻饶。
眼看他白净的脖颈上划出血红一道,探微怜香惜玉的毛病犯了,她扬声高喊:“阿娘,阿娘快些住手。”
她冲过去抱住妇人,“有话好好说,阿娘莫要动怒,仔细伤了自个。”
话说着,她从郦隐的衣领上卸下妇人的手,目光收回之际,忍不住瞄了一眼他那已然半敞的衣襟。
啧啧,瞧这褶皱凌乱的衣衫,毫无遮拦的白皮嫩肉,歪冠垂丝,真有一种狼狈缭乱之美。
她无遮无拦没羞没臊的一眼,瞧得郦隐额角重重一跳。
她往哪里瞧,她怎么好意思,简直不知羞耻。
从前只闻她愚直骄纵,没想到还孟浪放肆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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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劳多日,喜事尚算圆满,这位孙媳妇不是亲自选的,总有那么些不称意。
但这桩亲事是陈国公夫人保媒,盛阳长公主极力凑合,浑水之下,各人有各人的算计,姑且先如此吧。
无事一身松,郦景文夫妻刚歇下,金嬷嬷来报琢玉居那边出事了。
太夫人唯恐她那有心疾的大女儿,打坏了弱不禁风的孙儿,跑得鬓发蓬松,不曾想刚步下游廊,迎头碰上已然换下喜服,瞧着像是要出府的孙儿。
“你这是——”不等郦隐请安,郦景文率先开口,他上下打量郦隐,“要出府?”
郦隐说是,“霁礼遣人来讯,有要事找孙儿商议。”
“荒唐!”郦景文浓眉竖起,“谈家那小将军可知,你拿他做如此拙劣的托辞,坏他名声?”
郦隐垂首不语,郦景文火冒三丈。
眼看手杖就要敲上郦隐身子,太夫人赶紧打圆场,“宥之啊,今夜可是你的新婚夜,若无法顺利圆房非但不吉利,更是开罪了陆家呀。”
夜风习习,吹得海棠树枝蔓招展,郦隐将袍角一撩,双膝着地,重重叩首,“孙儿不孝,请祖父祖母准孙儿离府。”
郦景文的手杖杵地,咚咚作响,他厉声责问:“非去不可吗,何事如此重要?”
郦隐顿首至地,“孙儿不孝,祖父恕罪。”
口口声声自责不孝,却不妨碍执意做不孝之事。
郦景文气得倒仰,雕刻繁复的榉木手杖点上郦隐背脊,“我能恕你,陆家可会恕你?你可曾想过,今夜你若离府,陆家作何想?”
郦隐不答,只再次叩首,“就算腿不能行,爬,孙儿也要爬出去。”
“你!”
手杖高高举起,或许下一刻又要落上郦隐脊背,太夫人及时阻止,转移话头,问道:“你大姑母如今在何处?”
“琢玉居。”郦隐道,“陆二娘子陪着,情绪已平稳。”
“哎呦,快走。”太夫人扯郦景文,“咱们快去瞧瞧,我就说把她送别业待阵子,你偏说无妨。”
夜幕幽深,菖蒲手中的灯笼照得周遭一片昏亮,眼瞧着家主与太夫人走远,他刚要提醒,郦隐已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眼下被家主逮个正着,菖蒲想问是否还去,郦隐早已匆匆而奔。
郦隐的腿在秦州时受了伤,虽说现今已基本痊愈,但步履急迅时却能看出跛态,尤其方才深跪良久,现奔走间一瘸一拐,瞧着甚是狼狈。
菖蒲三两步跟上,“郎君,方才为何不直说,家主仁善,事急从权,或许就准了,就……不必生挨那两下了。”
“他自己查,比从我口中听说,来得更真实。”
郦隐搭着菖蒲的手步下台基,疾步如飞间,夜风将郦隐的声音送入菖蒲耳中。
……
探微扶着郦隐姑母步出琢玉居,拐角处遇到匆匆赶来的郦景文夫妻,太夫人衣饰不似白日那般华贵,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母亲,您怎么来了?”郦澜笑问。
郦太夫人捂着腔子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即万般无奈,又心痛如绞。
她走过去,温柔地理了理郦澜鬓边碎发,“母亲听说你没好生睡觉,来瞧瞧你。”
“母亲莫担忧。”郦澜的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她将探微往郦太夫人跟前轻推,“您瞧,是咱们的沁儿啊,我接她回家来了。”
探微赶紧敛衽行礼,乖巧地喊了声,“外祖母。”
霎时间,郦太夫人眼底涌起水雾,她牵过探微的手,慈爱地拍了拍,“好孩子,委屈你了。”
探微温柔乖巧,顺着郦太夫人的话头,知书达理道:“只要外祖母与母亲安好,沁儿只有打心底的高兴。”
阮妈妈立在众婆子婢女们的后面,听到此,唇角按捺不住地瞥出一弯不悦的弧度。
都些什么事呀,就说郦家虽是四世三公的高门甲族,却不是一门好归宿。
也就是替嫁过来的是这圆滑灵透的蔺娘子,若是她家娘子,万万没法心平气和,更遑论配合疯婆子扮她女儿,堂堂左相家的娘子,万万不能够行如此低贱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