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妈妈撸了一把衣袖,“嚼她个贼囚的蛆,看我不去撕烂这俩贱天杀的嘴。”
“妈妈恼甚么。”探微出手阻拦,“莫要如此莽撞,不体面。”
她这是要她做缩头鳖的意思?
多少年来头一回,阮妈妈都懵了,待反应过来时,那俩婢女已渐行渐远。
阮妈妈恨恨收回视线,随探微绕过海棠树,步上游廊,走了一程子,郁在胸口的气,依旧难以疏解。
她啐道:“小小贱婢,嚼蛆嚼到左相家娘子头上,好大一颗狗胆。”
探微瞥了阮妈妈一眼,陆柔然派头大,她身边的妈妈奴丈主事,气焰也着不矮。
只是,两个婢女而已,在陆柔然的身份面前如同蚁虫,捏死一个、堵住两个的嘴,易如反掌,然后呢?
初来乍到,阮妈妈如何就认为,以势力压制,便可挽回陆柔然丢了的脸面?
“不体面?”阮妈妈横探微一眼,“让小小贱婢骑在脖子上撒野就体面了?”
探微不吭声。
“这郦郎君着实不像话,新婚夜把新娘子晾了,当真是送个笑话给人瞧!”
阮妈妈又把怒气转到祸头身上,牢骚不止。
“他可知他这么一走,娘子的脸面便是被踩在地上了?他要娘子往后在郦家如何自处?还有那郦大娘子,即有心疾,就该锁牢喽。”
探微始终静默不语。
世道荒诞,明明是郦隐行事有失体统,反而陆柔然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料。
…
进了内间,探微在紫檀镶玉的镜前落座,十月奉上一盏茶,新月过来帮她拆头面。
探微挥手,止住新月,“你俩休息去吧,这里有妈妈即可。”
新月、十月依言退下,阮妈妈却并不上手帮探微拆头面,她退后几步,坐到紫檀大方杌上,执起桌上茶水,自给自满倒一杯。
探微全做看不到,自己动手拆发髻上的华贵珠翠。
拆尽头面,取下嵌宝石项链,卸下金镯金指环,将玉佩放置妥当后,探微缓缓开口:“姑丈可有来信?”
“哟,娘子会说话呢。”方才的事阮妈妈越想越恼,凉凉讽刺,“我还当您聋哑了呢。”
狗仗人势的老虔婆,瞧着她家败落,便狗眼看人低。
不过这事呀这人呢,探微从天上掉进泥潭,如此这般见多了,人早已麻木,心绪已然轻易激不起波澜。
她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应道:“我哑了有什么打紧,阿姊身边又不缺高明。”
“别打量说这些可威胁到谁。”阮妈妈凉笑,“要知道,高明易请,娘子能否全身而退可难说喽。”
“确实,我般微末之人,自是没法同当朝权相叫板。”探微抚上静置于桌面的金镶宝石项链,造型充满域外风情,点缀用的珍珠圆而无暇,下方坠挂的蓝水晶冰透无杂质。
这等普通人家几辈子都见不到的珍宝,在陆柔然的妆奁里不值一提。
“只是吧,我虽苟且偷生,却也不愿一味的遭人捏扁搓圆。”探微摇头长叹,“陆相的手段是厉害,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若我不能全身而退,怕是不止陆相,妈妈您也要溅一身血呢。”
“你!”阮妈妈拍桌而起,“好大一颗狗胆,你是真不想要这条小命了么!敢如此要挟家主和娘子。”
“妈妈气什么,我自是不敢挟谁。您晓得的,我与钱财过不去,更不会自伤一千伤敌五百,况且还是亲戚。只是若妈妈不配合,让姑丈丢了做买卖的诚信……我也是万般无奈,不另寻自救之路,难不成,与郦郎君白头谐老?”
探微话里有话,阮妈妈气得倒仰气,她喘着粗气平复良久,才没好气地呛道:“贱婢嚼娘子时装缩头鳖,为着自己倒赶趟儿,半点亏也不吃。你慌什么,答应你的短不了。”
探微啧啧纳罕,“只是短不了便万事大吉了?妈妈也见过郦郎君了,依你看,他像命不久矣,还是像能再活数个春秋?”
阮妈妈蹙眉:“有话直说,莫绕弯子。”
探微含蓄一笑,“先前说的可是他命不久矣,我只需来混日子。如今他好好的,先前说定的该如何调整,阿恒愚笨,还需请示姑丈。”
这个贱天杀的,娘子都被欺负成这般了,她却只顾自己那点算计。平日里阿姊阿姊喊的亲热,一到事上算是看出真章来了。
阮妈妈知晓她素来贪心,恨恨横她一眼,“还用你提醒?家主定有安排,你且等着即可。我劝你规矩些,莫打歪主意。”
“妈妈怎么如此想我。”探微颇委屈的样子,“我一片丹心全为姑丈与阿姊啊。我只是担忧我若与郦郎君接触了,待阿姊亲自上阵,被一眼看穿就不好了。”
谁说不是呢。
想想郦郎君的身子骨,再瞧瞧眼前这个假货,阮妈妈的脑仁,顿时又针刺一般疼了起来。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幸好郦郎君出府了。
他此举虽过分,倒是助她们躲过一劫。
否则若圆了房......
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然而长夜漫漫,谁也说不准他何时回府,万一此刻已走到府门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