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柔然摆手打断阮妈妈,“父亲那里,妈妈不必担忧,我自有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
就是说,要瞒着主君?
阮妈妈急得跳脚,“婚姻非同儿戏,不可任意而为。家主可同意您如此行事?”
自然不同意,前夜事出紧急,陆玠唯恐着急中出乱,又加上陆柔然态度坚决,这才勉强答应,回门时换回来。
“都说了我有应对之法。”陆柔然的耐心耗尽,“不是要去给祖母请安么,快些走吧。”
“不是——”
“妈妈休要再说。”陆柔然扬声打断。
阮妈妈:“......”
……
十月火急火燎跑回小院,不想于月洞门处与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呀。”
十月惊叫着稳住身子,见对面人是宋香师,忙诧异道:“宋娘子,您怎么何时来的?”
宋恒——探微自掖庭出来,混迹市井的名字。
“我一直在啊。夫人留我制香,从娘子出嫁那日便住下了。”探微道,“瞧你这气喘吁吁的,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十月的脸色霎时惨白,她试探着问:“这么说您从前日到眼下,都没回过桃树巷?”
“未曾回去过。怎么了?”
“哎呀娘子!”十月拍着腿大叫,“您快回去瞧瞧吧,您家里出大事啦!前日您家起了场大火,您阿叔烧里头了。”
...
前日寅正那会儿,阮妈妈突然吩咐十月,去趟宋娘子家。
转告宋娘子阿叔,说皓月阁有批货要赶制,宋娘子要留住皓月阁一程子。
偏那么不巧,那日她肚子里闹事,一趟趟跑东净,实在没力气再跑一趟桃树巷。
同住一间值房的好姐妹曲儿,替十月跑了这一趟。
因着喜日子,整个陆府的奴婢们忙得席不暇暖,后来十月又随娘子出嫁。
就这样,一连三日过去。
方才回府,阮妈妈准许她们可闲散闲散,十月便去浆洗房找曲儿。
伺候娘子两日,得赏三两银子,十月敲下一角,想着答谢那日曲儿的帮忙。
算算日子,今儿张货郎应当过来,届时她们可一块买绒花。
然而,浆洗房的小杏却说,自打前日,便没再见过曲儿。
昨儿一早,浆洗房管事的李婆子,将曲儿失踪之事回禀给陈内知。他老人家说去找找,至如今却还未有消息传来。
一盏茶之前,张货郎果真来了。十月随着直房里另一伙伴去挑坠子,期间张货郎说起,近日城中大事——
说那桃树巷起了场烧天大火,平康县的潜火军悉数出动,灭了半日一夜,才将那场大火扑灭。
而那桃树巷,现如今已烧成一片废墟。
万幸的是起火时已然卯时,有部分人家已起床,房产是烧没了,人尚无恙,除了住中间那户开冥器铺的叔侄。
十月越听,心越沉甸甸往下坠。
不是她凡事往坏处想,只是前日,宋娘子在陆府,否则何需遣她去送信。
张货郎说的斩钉截铁,他说清理灾祸现场,仵作亲验过李九叔侄。
宋娘子在陆府……那侄女是谁?
十月一霎想到失踪了的曲儿。
曲儿出身贫苦,四年多前她爹病重,彼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无钱医治,巧闻陆府招婢女,她便寻摸了来。
陈内知心肠好,见她可怜留下她。
签了五年的身契,今年最后一年。
如今弟弟妹妹逐渐长大,家里日子日趋好过,她说她娘已在为她寻摸亲事,等契满,她便回家等待嫁人。
……
临近晌午,天色好转,乌云散去,日头高悬于空,卯足了劲头发光发热。
探微奔跑在熙熙攘攘的玄武大街,又一次失去至亲的痛,如烈火炙烤,烤得人五内俱焚。。
三刻后,她乘着记里车,到达桃树巷。
是近乡情怯么,忽然之间,她不敢下车,更不敢掀开帘布看一眼外头。
车夫久等不见她下车,连连催促起来。
莫可奈何,她只得强稳腔子里那颗剧烈跳动到疼痛的心,缓慢挪身子。
趔趄着跳下车,放眼望去,离开时还好好的桃树巷,如今已残垣断壁,化为一片废墟。
哀思如潮,仿佛在受贴加官,潮软的桑皮纸,一张张压在脸上,压得人窒息到胸口疼。
她阿叔李九是个瘸腿老光棍,四年前,他从一群小乞丐手里救下探微,自此两人成为一家人。
阿叔那条腿是小时候调皮摔残的,因为这条残腿,加上家里穷,没能娶上房媳妇。
彼时探微十三岁,不大不小的年纪,跟着一个老光棍,闲言碎语自是少不了。
有人说,横竖是个无家无靠的野丫头,李七看着胡子拉碴,年纪老大,实则才三十五,做甚么侄女,不如当媳妇来得实在。
也有人说,白日里是叔侄,夜里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阿叔听不得这话,每每有留言碎语进耳,他必得抡起拐杖,打上那些碎嘴子的门。
阿叔那条腿,受伤之初没养好,落下了毛病。随着年岁渐长,不仅瘸得愈发厉害,还伴随着无休无止的疼痛。
听闻至臻堂有位贺神医,他能死骨更肉,只是他不仅每月只看五位病患,且一诊千金,实非他们这等斗升小民可妄想。
这次替嫁,陆家出手阔绰,探微提前拿到两成工钱。原想过上十天半月,待她在郦家稳住脚,便寻个机会出来,带阿叔去至臻堂排号。
谁成想,等待她的,却是眼前这副光景。
是上天残忍,还是她上辈子罪孽深重,这一世注定饱受命途多舛、生死离别之苦?
悲伤猖狂,张牙舞爪撕咬人心,疼得探微几乎站不住脚。
踉踉跄跄刚走两步,左臂忽地被人擒住,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悲喜交加的声音,“是你吗?”
探微循声看去,隔着一道泪帘,那张脸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