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盼别人待你好,那是云端里的福,想都不要想。
探微明白阿叔的良苦用心,也知不可指望别人垂怜。只是脆弱之时,仍不免偷偷生出一星半点妄念。
...
春风轻拂翠柳,马车辘辘驶过,惊起路边几只雀鸟。
探微推门进去时,郦瑄已在雅间中等候着她。
看到她进门,郦瑄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举步往前迈了一步,又脚下踯躅,驻足不前。
她的眼圈红得吓人,巴巴地望着探微,眼中既有难掩的激动,又有两分怯生。
探微以陆柔然的身份与她打过交道,对她的印象谈不上好,但如今眼前的郦瑄,不是夫妹,是她幼时好友。
探微勾起唇,友善温和地笑了笑,率先开口:“瑄儿,是我,阿恒。”
泪水猝然决堤,郦瑄双手捂脸,一璧哭得颤粟,一璧不住颔首,破碎的呜咽声混合着她的说话声自指缝泄漏。
“嗯嗯......我知你是阿恒......哥哥......都同我说了。阿恒,对不起,我......”
即便已忘却过去情谊,对她全无半分感情,探微却无法不为这份昔日友谊动容。
她快步走过去,犹豫着张开双臂,小心翼翼抱住她。
“不要哭啊。好不容易再见,合该高兴才是。”探微忍下眼中泪意,却咽不下喉间哽意。
郦瑄身影一僵,继而缓缓抬臂,紧紧抱住探微,伏在她的肩头呜咽痛哭,良久,才止住泪声。
“阿恒,对不起。”郦瑄离开探微的肩头,垂着脑袋抽噎,“我没能将你救出来,也没在你最难的时候递上一只手,我......”
探微揩去眼角泪水,又牵着衣袖为郦瑄拭泪,“你念着我,还愿意来见我,于我来说已是莫大的幸事。你莫要自责,你从未对不起我,圣人的旨意,你如何能从中斡旋。大赦还民之后,我从未找过你,你即便挂念着我,也无从帮扶,是不是?你看看我,我如今很好,多亏得阿兄照拂,我过得很好。”
郦瑄后退一步,噙泪的眸子从上到下,一寸寸打量探微。
“你怎么这样瘦!不是说哥哥有照顾你吗,没让你吃上饱饭么?”郦瑄的眼泪又淌了下来。
探微赶紧为她擦泪,“吃的饱,顿顿都吃的饱,可能我总在外奔波,吃下饭都颠簸净了。”
“你为何在外奔波?”郦瑄拉起她的手,发现她掌中茧子,惊愕不已,“哥哥这是如何照顾的你,他怎么让你做粗活!”
郦隐赠她书籍,授她学问,教她立世之道;换季之时为她添衣,她想制香却无本钱,他赠她买香料的本钱。
尺素之间,偶有关怀问候,再无其他。
探微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如今不比幼时,我得挣嚼用啊,可不得做活。”
“还要自己挣嚼用?”郦瑄瞪目,霎时怒不可竭,“没想到哥哥是这种人,他竟还有脸说说照拂你!”
“阿忱阿兄确有照拂我。”探微赶忙解释,“可我不是阿兄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更不能指望阿兄照拂一生,我得靠自己的本事立世,不做活如何能行,你说是不是?”
郦瑄含泪点头,“阿恒,你受苦了。”
探微说习惯了,“不苦。”
郦瑄握在她手上的力度加重几分,信誓旦旦道:“往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咱们还如幼时那般同吃同住。你不用再做活,我要把你这双手养得白白嫩嫩,还要把你养胖。”
探微失笑,说好,“那阿恒往后便仰仗郦娘子了。”
“好说好说。”郦瑄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模样,她忽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探微的脸,将她瞧得心虚,浑身不自在。
“我脸上有脏?”探微疑惑。
“没有。”郦瑄说,“只是瞧着你生得好看,比我那位新嫂嫂还好看。哦对了!我哥哥成亲了你知道么,新妇就是你姑母家陆表姊。”
探微说知道,“我先前同表姊在街上偶遇,后来便有所往来。阿兄与表姊门当户对,一对璧人,真可谓天作之合。”
“还成吧。”郦瑄说,“嫂嫂的家世相貌确实无可挑剔。不过,我还是希望嫁给哥哥的是你,如此我们便能做一家人了。”
探微大吃一惊,瞠目道:“莫要拿我打趣啊,被旁人听到,我可要羞煞了。”
“没有拿你打趣。你忘了么?咱们说好的,你嫁给我哥哥,咱们永远在一起。”
探微嫁给她哥哥,她们永远在一起?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别扭。
探微说忘了,“我幼时发过一次高热,烧没了一些记忆。”
“哥哥同我提过。”郦瑄面露怜惜之色,展臂抱住她,“阿恒你受苦了。”
“不苦不苦。”探微轻拍她的后背,以做安抚,“如今咱们重逢,往后又能在一处玩,也算弥补一些遗憾。”
郦瑄说是,“往后咱们日日在一处,永远不分离。”
探微说好。
“不过还是好遗憾。”郦瑄怅叹,“如果你能嫁给我哥哥就好了。哥哥是瞎了么,同你重逢那么久,竟一点都没动心!”
探微赧然,“阿兄乃正人君子,对我只有往昔兄妹之情。往后这种话莫要再说,万一传到表姊耳中,引起她的误会,我就罪过大了。”
“你当我傻么,这不是只有咱俩,我发发牢骚嘛。”郦瑄嘻嘻一笑,挽住探微手臂,“没缘分做亲姑嫂,做堂姑嫂也成。我家里还有好几个适龄的堂兄堂弟,待我琢磨琢磨,为你挑一个最好的。”
探微:“......”
“多谢如此为我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