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景文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这世道,她一介孤女过活,确实难。罢了,就留住府里吧。不过府中人多嘴杂,就按你所言,给她个身份……遮一遮罢。”
郦隐恭肃道是,“祖父想的周到。过会子孙儿便去求祖母,只说是全州姨祖父家的表亲如何?”
郦景文笑得意味深长,他说可以,“挡挡嘴罢了。只是我好奇,多年不见,你是如何一眼认出她?”
四年多前,天子东封泰山,大赦天下,部分罪籍有望赦免为民。
郦隐原想趁此良机,将探微从掖庭捞出。他托老师从中斡旋,未料数日后,老师回话,已有人捷足先登,先一步救探微于水火。
几年间,郦隐暗中查访,只想知道是谁伸的援手。直至此刻,终于笃定——
原来是他祖父,施恩不记名。
自开蒙起,郦隐便由郦景文教养,祖孙感情甚笃。
后来外祖家罹难,母亲至死对祖父怨念颇深,郦隐也陷入两难之境。
这些年来,念及母亲衔恨而终,胸口始终似卧着一块冰。可偶尔也忍不住揣测,祖父未必只一味趋利避害。
至少他也心怀愧疚吧。
听完郦隐关于他与探微偶遇的简述,郦景文了然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不过,她即依附于陆家,是不是不好贸然将她带回府?”
“她并未依附陆家,只偶尔过去制制香罢了。”
郦景文沉吟,“既如此,那便姑且在府里住下吧。”
郦隐道声是,“宥之代阿恒向祖父谢恩。”
郦景文呵呵一笑,“你是她何人,如何能代得了她?”
郦隐默认。
郦景文又是一笑,转而道:“你这腿啊,若没甚大碍,便不要再跛了,跛成了习惯,可不好改。”
郦隐说是,“确实无甚大问题,只是行走间偶有隐痛。祖父放心,待明年开春,定能恢复如初。”
郦景文眸光深远,定定凝望他最看中的郦氏掌舵人,片刻后,叹道:“若蔺家未遭那场横祸,你们的婚事怕早已定下。造化弄人呐,如今正妻怕是不能够了,若你真心喜欢,便请你祖母做主,将她纳为侧室。往后好好待她,也算不负当年两小无猜。”
且不说,郦隐与蔺探微从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即便是,郦隐也断不能,纳她为妾。
“您误会了。”郦隐肃了肃,正色道,“孙儿说过不纳妾,无心仪之人,绝非谎言。于孙儿而言,她同瑄儿无别,只是妹妹。况且,纵然蔺家零落,她也断不能人妾。日后她的终身大事,还望祖父祖母垂怜,为她择一门不求富贵,但心性良善的安稳人家,也算全了世交的一点情分。”
“你能如此周全顾大局,祖父很欣慰。她的终身大事,我自会与你祖母细细斟酌,选个殷实良善之家,保她一世安稳,不愁衣食。”
…
不同于郦景文的处处敲打,多加试探,太夫人是真心想见一见蔺家后人。
说起来,太夫人娘家与探微祖母娘家,还沾着些亲故,那样昌盛的人家,朝夕间便败落消亡,太夫人很是替他们伤感过一阵子。
郦隐母亲与蔺三夫人素来交好,太夫人记得她那二女儿与郦瑄同岁,幼时经常来府里小住。那孩子随了她爷娘的好相貌,生得玉雪灵透,极是讨人喜欢。
太夫人偏头问金嬷嬷,“你可还记得那孩子的模样?”
金嬷嬷说记得,“那时她隔三差五来府里小住,还说要嫁给咱们五郎。小小年纪,不知羞臊,可把咱们五郎吓得不轻。”
太夫人笑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吓得五郎下了学也不敢回府,看见她,鼠见了猫儿似的躲。宥之啊,你可还记得这些事?”
郦隐赧颜,为年少的自己做迟来的辩解,“也不是害怕她。只是课业繁忙,她叽叽喳喳实在干扰读书。”
太夫人的笑意掺上惆怅,“我记得你母亲同我说过,要为你和蔺家女儿结亲,若没有那场祸事......”
若没有那场祸事,与他成亲之人,也未必是她。
当年周觅清与宋锦意确实曾口头上议过亲,但周觅清相中的,是与郦隐年纪相当的蔺知微。
探微那句“我喜欢阿忱阿兄,我要嫁给阿忱阿兄。”于长辈们眼中,不过七岁孩童的童言稚语。
于她自己,也不过是稚子无知。
更莫提,若无那场家破人亡的祸事。
若无祸事,她自当在父母羽翼之下安稳长大,待年岁稍长,晓得男女大防,便该对他远远避开。
他既无机缘照拂于她,也无名目与她鱼雁相通。
以他的性子,断也没法对她生出情愫。
横竖算来,他们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