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他隐忍藏锋,埋头苦学,终于进入翰林院。
然而,且不谈强权如山岳,巍峨难以撼,于当今的时局来说,十年内他想要为周蔺两家翻案,无异于登天。
而且,想要翻案,必得有证据。凭他一人之力搜寻那些藏匿于暗处、或已销毁的证据,其难度更比登天更甚。
郦隐不惧踏破铁鞋,却惧时间拖得越久,痕迹越无,越查无所获。
所以投身侦事司,于他而言,乃最优选择。
就说如今李叔之事,若非手下暗线四布,只他区区一个养伤赋闲之人,就算把鞋底跑穿,也休想查出半星眉目。
别言他出身郦氏,他不否认背靠郦氏,蒙受恩荫的助益。可只凭一个手无实权的郦五郎,纵用尽人情,也休想从铁案中撬出一星眉目。
待郦隐落座,属下回禀:“那赖仵作的相好病了,这几日药罐子砸下去大把银子,估摸着棺材本花的差不多了,不日他便可能拾起老本行,再摸一回死人骨头。”
按平康县县尉的说法,火源来自李家,李叔酗酒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不经意间打翻烛台,从而引发走水。
虽说探微曾言,李叔已戒酒。退一步讲,就算李叔趁探微不在家,一时酒瘾上来,又醉得不省人事。
郦隐的人曾亲验过那两具尸体——
两死者口鼻内有烟灰,手脚蜷缩,确实因困于火场难逃,活活烧死。
然而,死前却无挣扎痕迹。
没有挣扎痕迹说明了什么。
除非醉得烂死,否则火舌一舔,必痛醒;若尸身无蜷无挣,只能说明,整个过程中,人都沉入昏迷。
一人烂醉尚且说得过去,两人皆烂醉的情况不太可能。
而且那具女尸是谁?
据郦隐所知,李叔性格孤僻,素日里邻里之间鲜少往来,身边更无相好。
相较而言,于他来往最多的便是平康县的赖仵作,两人偶尔小酌几杯。
这个赖仵作干这行二十年,经手的尸体无数,桃树巷两名焦尸也经他手,他却没验出那具男尸非李叔。
是的,那具男尸非李叔。
李叔右腿曾受过严重外伤,落下跛足的毛病,那具焦尸虽烧的变形,但若对李叔熟悉,依旧可验出非他。
赖仵作绝对是撕破真相的一道口子,但他似乎已经由人打点,嘴严得很,唯一下一剂良药,才有可能令其吐实话。
至于李叔身在何处,目下尚无半点眉目。郦隐怕给探微希望,最终结果却是失望,故而,暂且未告知她,李叔可能尚在人世。
二人说话间,东面墙壁忽地发出一声幽响,须臾,随着博物架缓缓滑开,暗门敞开,一股潮霉的冷风扑面涌出。
暗门在萧昶身后悄然阖死,他大马金刀地落座,抬手一摆,暗探无声退下。
萧昶乃前侦事司司主,现靖监台令。
“查的如何了?”萧昶端起建盏,浅啜。
郦隐精简叙述完,萧昶未置一词,转而问:“近几日阿恒如何,在你府中可住得惯?”
郦隐的嫡亲舅父与蔺闻川皆为萧昶昔日好友,不同于躲在暗处的郦隐,当年找到阿恒之时,萧昶便去过桃树巷。
他原打算带探微回家照料,不料,探微却拒了他的好意。
看得出她并不想与过去的人多有牵扯,萧昶也不好勉强,便只暗中照拂。
不过都是暗中照拂,萧昶与郦隐的关心程度却不同,故而,此次桃树巷出事,萧昶收到消息晚郦隐一步,也没有比郦隐更早一步得知,她尚在人间,继而带她回府。
“住得惯。”郦隐说,“近来她同瑄儿几个四处游玩,听说为了一口炙羊肉,前日又去辅都了。”
萧昶笑了,“她早该如此畅快。有瑄儿作伴,倒也不孤单。不过,住郦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我说,还是住我府上更合适。你叔母喜欢她,我们也缺个女儿。她幼时常与阿栩一道玩,没准儿相处相处,我和闻川真可做成亲家。”
蔺闻川与其妻宋锦意育有两子三女——
长子蔺则安、长女蔺知微、龙凤胎蔺探微、蔺则衍,幼女蔺寻微。
其中,探微与阿衍和郦瑄、萧栩,四人同岁,阿衍与萧栩常在一处玩,探微也偶随他们一道玩。
郦隐说,即便周蔺两家不出事,他与探微也无缘,是因若配姻缘,长辈们更中意与她同龄的萧栩。
郦隐不语,只一味沉默。
萧昶催促,“怎么?难不成,还不放心我和你叔母?”
郦隐说不敢,“只是我八弟好似中意阿恒。”
“阿阳?”萧昶蹙眉,“他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哪有我家阿栩来得坚实可靠。不成不成,我替闻川反对这个女婿。”
郦隐不语,还是沉默。
依他看来,郦阳与萧栩,一个纯真浪漫,一个头脑简单,皆非佳婿。
“我听阿栩说,阿阳近来病了,未去学堂。”萧昶忽然痛心疾首,“你别同我讲,他是装病,实则随女郎们游玩去了。”
郦隐说:“是吧。”
“还是吧。”萧昶气笑了,责备道,“你是如何做兄长的?明知郦阳对阿恒心存不轨,还准许他接近阿恒!”
“阿阳并非浮浪之徒,我也叮嘱过他。”郦隐心中委屈,“阿恒对他一道出游并无异议,我也不好多加阻扰。”
“郦公呢,他如何说,他也准阿阳如此胡闹?”
“祖父还不知此事。”郦隐道,“若日后知道,阿阳少不得一顿责罚。”
萧昶哼笑,摆手道:“不成不成,赶明儿阿恒回来,就让她住到我府上。”
郦隐能如何答,他说成,“待她回来,看看她何想法。”
不想继续说这些,他转而道:“您可有听说,明年开春额外加了一场馆阁考。祖父让我备考。”
“有耳闻。”萧昶道,“你这刚接管司中事宜,应付得过来吗?”
郦隐说可以。
两人又议了会儿司中事务,郦隐从陈记茶肆出来,他仰首望天,铅云压顶,暮色昏沉,恍惚又回到那年暮春,北疆战败,噩耗灭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