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他的外祖父周雍,掌天下半数兵马的靖北节度使。
如今,他是流着叛臣血脉的郦宥之。
即便亲如祖父,对他的喜爱与栽培,也藏着几分权衡:他这个并非唯一的嫡孙足够优秀吗?值得家族倾力栽培吗?
于是,他逼自己比优秀更优秀。
不仅要凭秀颖聪敏、才华出众得祖父青睐,更要磨去棱角,以性情澹宁、宽简易相处,换长辈亲朋一句 “贤雅有涵养” 的称赞。
呵。
他的生存之道。
可是她。
在郦隐心中,她与旁人殊异。
他以为,他以为他们之间,最起码能如与郦瑄相处那般,无无需他字斟句酌、三思而后行。
然而,他好像错了。
说句什么找补一下吗?
可他不知该说什么。
不如还是说公事吧。
“我带妙儿去认过尸了。”郦隐说,“那具女尸确实是曲儿。”
昨儿还未等郦隐审讯,妙儿便全都招了。
她因陆家的迫害,对陆柔然心怀仇恨,得知小芝的事后,便想出这一计策。
但她的目的只是陷害陆柔然,并非想要程钰的命。
妙儿的目的没有可疑,但探微还是那个疑问——
即便那件仿制衣裳的价钱,也非妙儿所能负担。
所以背后,绝对还有人。
妙儿借小芝之手,那人借妙儿之手。
以郦隐的聪慧,探微料想他定然也能想到这层,不过他并未多言,探微便也装傻,话到即止。
至于那具女尸是否是曲儿,妙儿出现时,探微便猜测七八分。
眼下终于证实,她的心理非但没有疑团解开的轻松,反像灌了铅汁,沉得人提不动气。
探微猜测曲儿的死因:“莫非她撞见了凶手,这才便连同她一并灭了口?”
郦隐颔首,“有这个可能。”
“那我?”她话音微顿,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袖口。
郦隐当即会意,说是,“你的处境很危险,往后莫要独自出府。”
“留我在府中,怕是要给郦家带来麻烦,我已寻到阿姊,不如还是去她那儿吧。”
“你放心,既带你回来,我便有应对之策。” 郦隐声音温和却有力,目光落在她攥着袖口的手上,顿了顿才移开,“你且安心住着,莫多想。曲儿的母亲和阿弟,我都已安置妥当,你不必挂怀。曲儿的死与你无关,更不必自责。”
探微静静听着,心底像是被温水浸过,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她再次欠身,“多谢阿兄为阿恒操劳,处处设想周到。”
“不必客气。”郦隐语气平淡,“身为兄长,本该如此。”
探微眼露感激之情,她弯了弯唇角,又道:“昨日之事,我也还未单独谢过阿兄。若非您提醒,我怕是浑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
郦隐说没什么,“若不是你机敏,只凭我一句提醒,也成不了事。”
他深深地望着她,两两沉默片刻,才想起该告辞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阿兄慢走。”探微欠身,又补充道,“阿叔之事,若有旁的眉目,还劳阿兄再知会我一声。”
郦隐颔首,“放心吧。”
她举步,与他擦肩而过,鼻端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 “隐山” 香 ——
那是她特制的香,名是他取的,出自 “初如濛濛隐山玉,渐如濯濯出水莲”。香气像清晨雨后的湖边,十里荷尖初露,晨风裹着水汽与荷香扑面而来,甜而不腻,清润怡人。
她脚步微顿,心跳竟缓了缓。
“阿恒——”他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比方才多了几分急切。
探微心中一悸,脚步顿住,缓了几息,她转身,“阿兄有何吩咐?”
郦隐的喉结滚了又滚,指尖在袖中捻了又捻,默了片刻,才移开目光,语气故作随意,“听八郎说,你们游灵山时,你扭伤了脚,现下如何了?”
“多谢阿兄关心。”探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已无碍,只小小崴了一下,没什么的。”
郦隐含笑颔首,“那就好。”
探微“嗯”了一声,等了等,见他无移步的意思,她欠身告辞,“阿兄,表姊有事找我,我需过去一趟。”
郦隐说去吧,“别让人久等。”
探微说好,再次同他告辞,转身之际,忽地想起一事,又急急回身。
一眼看过去,他竟仍立在原地,维持方才的姿势,见她冷不丁回身,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问:“怎么了?”
探微张了张嘴,方才涌到嘴边的话却被他那丝慌乱搅得忘了,只尴尬地蹙了蹙眉,讪讪道:“没什么,阿兄慢走。”
郦隐失笑,温雅的眉眼里全是兄长对妹妹的包容,以及不易察觉的温柔,他说好,“你也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