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洁白,皓腕纤细,骨肉匀称玲珑,似乎只消一眼,便可教人心湖骤起千层浪。
匆匆一眼,郦隐移开视线,不经意一瞥,瞧见她微张的掌心。
不同于腕子的细腻,那双手上不乏老茧,五根手指因劳作粗于寻常女子,未作养好的冻疮泛着粗丑的红。
不知是陆二娘子做事不够仔细,还是她觉着他心思粗简,永远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如此明显的纰漏,竟也不想法子遮掩一二。
当真是侮辱人了。
“没什么大碍。”郦隐收回手,语气平和,“睡吧。”
所以还是逃不过睡?
悬在这头的心勉强落下,那边的惊惶又陡然惊起。
探微捏着一颗心,战战惶惶,等待他下一步动作,然而他高高举起铡刀,却迟迟不落下。
...
郦隐回望过去,只见她双眸紧阖,似乎一副安心入睡的姿态。
他估测,她这眼睛虽闭了,耳朵却不见得下直,或许此刻脑袋瓜不定转成什么样儿。
如果真是她,她无疑是聪慧的,郦隐若一再试探,将她紧绷的那根弦挑断,便得不偿失。
故而,他要试探她,但又不能被她看破,他已勘破她们的骗局。
郦隐此生最恨欺骗,只要一想到,假面之下,极有可能是她,他何止震怒,更痛心。
过去的交情,在她这里算什么?
他要问问她,良知何在,喂狗了不成?
为何帮着陆柔然欺诈他!
纵使遭陆柔然所胁迫,她不得已而为之,可她就那么不信他么,她可以同他坦白,他们一同谋划破局的法子。
可她没有,她只绞尽脑汁遮掩。
而他,纵使恨透她为虎作伥,仍不忍她被殃及,仍想护她全身而退。
...
他挪了两步至床尾,一璧脱鞋上床,一璧说:“夫人是不是不习惯睡里侧?无妨,我不挑位置。”
探微闻言,两眼一黑。
她都等的要死过去了,他才刚开始吗?
探微闭眼凝神,听着他上床,而后在她身侧躺下,他扯过另一床衾被盖上身,而后呼吸轻缓,俨然要去与周公对弈。
悄悄睁开眼,看看两人之间——
好家伙,隔着一臂之距。
不是圆房吗?
眼皮早已难舍难分,当倦意占据上峰,便再也没有精力思考他的意图。
不过他在身侧,心底到底惴惴,她强撑精神头坚持再坚持,然而,不知何时还是睡了过去。
月亮隐入浓积的云层中,五更的梆子声响起,夜与日交替的时候,人世间的热闹又将开场。
她身上的药效大抵散尽了,僵了几个时辰的身体,仿佛解冻的河水,活了起来。她翻了个身,许是睡热了,身上的衾被掀开一截,露出雪一样圣洁的肩头,隐隐可见的峰与谷的起伏线,一不小心入眼,郦隐的眼皮重重一跳,继而匆匆移开视线。
郦隐没想到,陆柔然竟将她剥的这样干净,若他对替嫁之事毫无察觉;若他心中没有坚守,真同她圆房......
其后果如何,郦隐不愿去想。
她呢?
她可曾想过做这替身的后果,若真与他有了夫妻之实,未来的日子,她要如何自处?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琢磨便痛恨交加。
她这副衾被不蔽体的模样着实不得体,郦隐再也没法安稳躺下去,他探过手去,扯起衾被将她遮严实。
只是,不曾想,行善的手还未撤离,她睁开了眼。
还未完全清醒的人,一双澄黑的眸子里蕴满懵茫,她先是看他一眼,大抵一时忘记他睡在身侧,眼神里升起悚然之色。
不过,她不是一惊一乍的性子,且反应很快,惊惧稍纵即逝。
然而,下一瞬,一派平静的人忽地惨叫一声,扯着衾被将自己兜头蒙住。
郦隐:“......”
不惨叫这么一声,不能彰显她的纯洁?
“夫人为何如此反应?”郦隐故作诧异,“你我是夫妻,难不成还怕为夫看?”
“夫君莫要冤枉我,夫妻一体,我怎会怕夫君看。”她藏在衾被里,佯装慌乱的声音嗡嗡传出,“我只是害羞,我没想到,我们是不是......”
“是什么?”郦隐纳闷。
大红衾被里先探出一头乱蓬蓬的黑发,又悄悄露出一双灵秀藏星的黑眸。
霎那间,郦隐的心潮狠狠跌宕起来,惊涛骇浪,轰然万丈。
他藏在衾被中的另一只手猛地紧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亟需借住这钻心的疼,来狠狠摁住翻江倒海的情绪,不让它泄出一丝痕迹。
无需揭开假面了,仅凭这双眼睛,他已断定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