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皎洁,星子璀璨,天地间半明半昧,微风携带着淡淡花香袭来,穿过窗棂,拂动帷幔。
待探微实在熬不住,睡眼惺忪的从净房中出来,迷迷糊糊中,她看到已换上寝衣的人正倚着引枕,半躺于床榻。
他双目阖着,呼吸匀停,俨然一副睡熟的模样。
适才得知,他又要夜宿琢玉居,探微感觉整个人都不行了,仿若大病将至。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鼓作气成了也便成了,倘若这份蛮勇已一泻千里,就很难再卷土重来。
故而,她以沐浴为借口,躲在净房中,只期盼着他等不及先睡。
如她所愿,熬不住的人先睡了。
如此一来,今夜的难关,算是过了吧。
探微打算在小榻上对付对付,待天将亮,他还未醒之时,她再悄悄回到床上。
再次看向他,核实他是否熟睡无疑。
看着看着,探微忽然发现,若非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的衬托,若非他唇边总含着一抹笑意,他这张线条硬朗的脸,看起来颇凌厉冷硬。
尤其此刻,脸上带伤,恍惚间,探微好似不认识他一般,当真陌生极了。
思绪漂浮间,再看他一眼,他睁开了眼。
探微:“......”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两人视线甫一对上,他眉眼一弯,熟悉的笑容,春风煦阳般扑了探微一脸。
“抱歉,不小心睡着了。”几息过后,耳边传来他略含歉意的声音。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确实是她在净房中,待的时候过于久。
探微抿唇,含蓄一笑,语调温柔,贤言贤语:“往后夫君不必刻意等我,困了先睡便是。方才没好意思问,但夫君这脸,实在令人担忧,可曾上过药了?”
“我还以为,夫人从未正眼看过我呢?”
他的语气里不乏幽怨,听得探微怜香惜玉之心泛滥,又想先告罪。
“夫君误会我了。”她有样学样,幽怨十足,“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问。”
他恍然而笑,“你我夫妻,直言便是。过于客气有礼,反倒越来越生疏。”
她表示受教,“夫君所言有礼,只是我这人说话直爽,往后言辞间有不当之处,还请包涵。”
“好说好说。”他拱手道,“往后若我言辞间有不当之处,也请夫人海涵。”
探微也拱手,“好说好说。”
话落,两人对视间,都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你的脸是怎么伤的?同人打架了吗?”
郦隐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自在,他未语先苦笑,“我说摔的,你信么?”
探微觉着他这话好笑,她学他的样子,歪着脑袋打量他的脸,看着看着,她狡黠一笑。
“夫君再摔一个我瞧瞧,我便信。”
郦隐微怔,随即朗声笑起来。
明明是在嘲讽调侃他,他却觉得,说这话的人委实鬼机灵的可人。
“那夫人瞧好了。”他顺着她的话,逗她玩。
探微听出他话中的顽笑,一脸期待地附和:“摔吧,我擦亮眼啦。”
他笑叹着投来怨怪的一眼,“真摔了?”
探微憋着笑,正色道:“摔呀。”
他苦着笑摇头,随即后退几步,身子前倾,缓缓倒了下去。
探微以为他会寻个借口,化解过去,万万没想到竟真要摔。
天爷,探微被他的壮举,唬得心下趔趄,赶忙起身,想着扶住他。
可惜,终不及他倒下去的速度快,眼看他的面门即将着地,探微着实替他疼得慌,她倒吸一口凉气,不忍直视地别开了脸。
然而,等了良久,想象中的破麻袋落地的动静没入耳,也没听到他呼痛的声音,探微缓缓转头——
入眼处,他负手而立,仪态翩翩,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的眉宇间浮现戏谑的笑。
探微:“......”
逗她玩?
只是,他竟有如此幼稚顽皮的一面吗?
探微认识的郦隐,高洁澹宁,优雅体面,温和有礼,亦或清冷薄情,但从未想到,他也有如此鲜活的一面。
见探微只不错眼的望着他,不言不语,无情无绪,郦隐以为这个顽笑过头了,当即收敛笑意,小心询问:“夫人怎么了,生气了么?”
顽笑而已,有何可生气。
不过嘛,探微心思一动,骄矜冷哼,“夫君怎能拿自身安危开顽笑,方才吓煞我了。这么直挺挺的摔下去,若摔出个好歹,我可如何自处。”
嗯?
这是关心他?
霎时间,郦隐心中仿佛悄然绽放出一朵花儿,那花儿馥郁芬芳、馨甜如蜜。
他捺了捺唇,压下欲要翘起的唇角,“不是你要我,摔给你看么?”
探微:“......”
探微哭笑不得,她压了压唇角,自以为娇横,再哼一声,“我要你摔,你就摔?我倒不知,夫君竟如此听话。”
说罢,心中便打起小鼓。
她原想扮出那种娇滴滴,带几分撒娇意味的小蛮横,但话音出来,后知后觉的发觉,自以为的语气更像冷嘲热讽。
他该不会生气吧。
万一就此得罪他,那罪过可大了。
郦隐:“......”
郦隐觉着她存心刁难,她究竟何意?
试探?
故意驱赶他?
“人活于世,有可为有可不为。”郦隐说,“某以为,唯妻命是从,便是为人夫该行之事。”
探微愕然,可以说傻眼。
他怎么可以,他是如何做到,委屈巴巴又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等酸话?
探微给难住了,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盘旋,奈何没他的本事,实在吐不出口。
她认输,朝他拱拱拳,“有劳夫君了。”
说罢,偏头望了望窗外,“时辰不早了,你累了吗?累了就快些歇息吧。我今儿翻看峥先生的《血风局》,对里头提到的一个残局很感兴趣。方才沐浴时,忽然有了解局思路,我得赶紧去试试。”
说罢,然后,不待他回应,一溜烟儿的跑向书房。
郦隐被晾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茫然感漫上心头——
她的驴唇不对马嘴与逃窜,是被他恶心到了,还是害羞了?
亦或者纯粹只想逃避?
《风血局》是本朝棋道国手峥先生所箸的一本记载残局、生死局的书册,一经面世为众棋痴所喜爱追捧。
是因过去多时未往来的缘故么,他竟不知她棋艺精进如此之多,已开始破解残局。
“我倒也不是很困,不如我陪夫人手谈一局。”
探微:“......”
无奈到极致,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