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左拐,小姑娘拿着房卡飞快刷开房门,然后站在旁边恭迎般地让满脸平静的男人先进去,然后才轻手轻脚跟进去。
这男人在玩什么欲擒故纵?老板娘心里腹诽着。
房间很整洁,两张床,干湿分离的卫生间。程然没想到裴医生会跟她一起进来,站在房门口,手足无措地看裴医生走进房间,在里面转了一圈,甚至拉开窗帘推了下窗户,像是在测试牢不牢固。然后摁了摁床垫,又直起身,依次去空调下、电视机前、梳妆台边,最后走进卫生间。
两分钟后,卫生间里传来洗手的声音,程然忐忑又好奇地走到卫生间门口,小声试探地开口:“裴医生,您是在检查有没有摄像头吗?”
裴医生直起身,透过镜面朝她点点头,“都检查过了,没有。”
他手洗好还没擦干,环顾四周像是懒得去里侧马桶边抽纸擦手,就准备这样试着离开。程然眼疾手快地跑进去,扯下一块毛巾递给他。
他却没接。
程然立刻说:“没事,这块我用,新的给秦昭用。”
他手指顿了顿,接了过去。
程然要送裴医生出去,对方却让她早点休息,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并帮她关上了房门。
老板娘还在低头刷短视频,裴蘅路过时,她看到内容突然捧腹大笑,余光瞟到他立刻站起来,眼神有点疑惑地看了眼直走左转的那个房间,很直白地问:“这么快就结束了?”裴蘅权当没听见,快步离开了。
打的车很快就到了,裴蘅刚坐上车,程然的信息就到了,问他是不是上车了。
他回复:【嗯,刚上车。】
程然:【嗯嗯,我刚查了下,从这里去您工作的医院,只需要十五分钟。】
不知怎的,裴蘅在看到这句话时,出于对程然的了解,他觉得小姑娘只是很单纯地搜索了两地之间的距离,十五分钟的意思也只是距离很近,他很快就能到地方,然后早点休息,从而不耽误他明早下乡的安排。可他偏偏心思邪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么近,那她如果明早来医院找他,居然只需要十五分钟。
昏暗的路灯照不亮远处的深山,裴蘅漆黑的眸子望出去,沉沉的,像被夜色裹住,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他有些懊恼,在程然提起喂猫,他竟可以装作毫不知情诧异价格。明明可以坦白,明明可以靠近一步,可他第一反应还是退缩、隐瞒、推开。
明明她出现在食堂门口,他内心翻江倒涌,她说想走走时,他心底里那股冲动好像要呼之欲出。可她靠近时,他却始终无法迈出最后一步。
有什么用呢?骗她也骗自己,到底为了什么?他像个懦弱的感情骗子,贪恋她带来的片刻温暖与安稳,却又不敢给她任何承诺与未来。
他忽然想起杜明瑞曾说的,“不敢面对自己的胆小鬼。”
或许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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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二点半秦昭才回来。程然正躺在床上发呆,听到动静看了一眼,“我还以为你去跟王猛一起住呢。”
秦昭甩上门,立刻冲到她身边,往她身上一爬,很八卦地问:“快给我说说,跟裴医生单独相处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程然已经躺在床上想了两个多小时,发生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从最在意的说起:“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裴医生好像真的不是雇主。”
“啥?”秦昭闻声撑起手臂,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不是,你不傻啊,这么好的单独相处机会,你居然还试探他是不是雇主?”
程然觉得她骂得对,撇撇嘴,“我当时太紧张了,不知道说什么,顺口就说到了这个。”
“紧张?”秦昭敏锐抓到关键词,“他做了什么?”
“......”程然不想说,说出来肯定被秦昭笑话,可秦昭眼神压迫,她叹了口气说:“当时后面来车,裴医生抬手护了我一下。”
“?”果然,秦昭听完先是反应了几秒,随即猛拍被褥,毫不掩饰地嘲笑道:“他就只是这样一下你就紧张成这样,我还以为你俩亲了呢。”
“!”程然一听这话腾地从床上坐起来,面红耳赤道:“我们现在都还不是男女朋友,哪里来的亲!”
“是啊,连男女朋友都还不是,你还有心思管他是不是你雇主呢。”秦昭说罢抬手在程然头顶顺了顺,一副对她再也不抱希望的架势,“赶紧睡吧,宝贝。”
程然觉得秦昭话不对,有理有据地争辩道:“会不会成为男女朋友是未来式,但他是不是雇主是既定事实,你不觉得这是两码事吗?”
秦昭愣了愣,她突然觉得对闺蜜也不是那么熟悉,没想到她居然还是哲学家。想了想说:“那你到底是想知道他是不是雇主,还是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你呢?”
“首先,他今晚的反应告诉我,他不是雇主。”程然说完这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像是虽然说出口的话是肯定的,但眼神还有些许不死心和茫然,但很快她像是自我说服了,再开口的语气爽朗了些。
程然很肯定地说:“其次,我觉得裴医生有点喜欢我。”
秦昭心里是认同程然的,她也算恋爱丰富,裴医生从车上下来,看到程然时的眼神即便再克制也能看出不一样。再加上饭桌上裴医生的态度,她基本能断定。
裴医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情绪其实藏得很深,但就是因为他藏得太深,对她和王猛时、跟对程然时的态度才产生了强烈的反差,让人很难忽略他对程然很特别这件事。
但程然能这么干脆地察觉到,反倒让秦昭意外。她本来还以为,这姑娘会跟那些傻白甜言情文女主一样,迟钝到最后一刻才恍然大悟。
“可是——”程然脸上没了刚才的肯定,语气里满是不安和迟疑,她低下头,看着黑屏的手机,“他有点喜欢我这件事,我能感觉到,却又不肯定。”
“什么意思?”
“不知道。”程然摇头,“就是觉得,他好像在顾忌什么?”
“顾忌他年龄比你大?”秦昭随口瞎说了一个。
“啊?”程然闻声抬起头,“八岁很大吗?”
“......”秦昭没想到这傻姑娘还真认真研究起来了,哭笑不得地在她脸上拧了两下,“年龄差或许不是问题,但年纪越大,顾虑可能越多,或许他只是在确定你们合不合适。”
“我们......不合适吗?”程然很较真地问。
“笨蛋!”秦昭觉得程然没救了,站起来:“这得问裴医生!”
秦昭说完就去洗漱了,程然陷入了沉思。
这事确实要问裴医生,可程然的性格能让她敏锐察觉到裴医生对她的特别,却无法让她开口主动询问。她可以主动表白,等待裴医生接受或拒绝,起码这样是她的态度,询问就会显得是在施压,她不喜欢这样。
可裴医生好像确实在顾忌什么,不管是年龄还是其他,现在坦白心意确实都太早了。
她叹了口气,其实不止是裴医生在顾忌什么,她其实也没完全搞明白。第一次喜欢别人,她以为只要努力表现出喜欢就好,可这件事似乎很难。今晚她在面对裴医生时,某些瞬间,好像比从前更无所适从。
所以急什么呢,时间还很长,她和裴医生完全可以慢慢来。
裴医生是早上六点的大巴车下乡,第二天,天还没亮,程然五点就醒了,她蹲在床边,一直磨叽到五点五十五分才摸出手机给裴医生发信息。
【裴医生,今天工作也要顺利哦~我十点半就回城了!下午要回医院画图。】
收到这条信息时,裴蘅刚坐上大巴车,廖汀山昨晚跟老婆吵架了,这会儿正坐在过道那边的位置上跟他疯狂吐槽老婆天天念叨压力大,再不升职,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裴蘅只能先收起手机,没立刻给程然回信息。
“我一周值班六天,你这种天天泡在医院的都没我拼命,搞不懂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车里还有其他人,廖汀山压低声音,却还是能听出嗓子哑得发紧。
裴蘅并不擅长开导疏解,只能沉默又温和地看了廖汀山一眼。
廖汀山叹了口气,“还是你好啊,昨天我还幸灾乐祸,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上小学了呢。”
这次裴蘅没接话。
一大早就说这些家长里短也挺晦气的,廖汀山自觉没趣,很快自我排解了几句,转眼又换了副八卦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问:“你昨晚跟小画师干嘛去了?”
“吃了个饭。”裴蘅如实答,语气平淡,没多余情绪。
“哦~”廖汀山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压低声音追问:“她专门来找你的啊?”
“不是。跟朋友来玩。”裴蘅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摸索了两下手机边框,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是么,”廖汀山显然不怎么相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感慨道:“小画师看着脾气就好,可可爱爱的,看起来乖乖的。”
“嗯......挺好的。” 裴蘅答得很快,嘴角不自觉勾了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廖汀山也没发现,因为这话又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他重重叹了口气,又打开了话匣子:“我跟你嫂子刚认识的时候,你嫂子也跟小白羊似的。但后面脾气越来越暴躁,一边埋怨我不着家,还天天吐槽说一个人看孩子有多累——”
廖汀山的话头起了就没完没了,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倒着苦水,裴蘅却像是并没听进去,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他低头悄悄打开跟程然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思索片刻,才缓缓敲下回复:
【如果想多玩几天,图我可以和院里说延迟两天再画。】
程然几乎是秒回:【不用不用的,我已经答应周主任了,不好再改的。】
裴蘅刚看完这条,她紧跟着又补来一条:【而且我怕在这里耽误您工作。】
半秒后,这条消息被迅速撤回。紧随其后的是一条语气轻快的信息:【裴医生加油工作,我也要回去努力工作啦!】
裴蘅看着这条带着小慌张的信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撤回的那句小心翼翼的话,心里某处早已晃动的防线,似乎开始悄悄松动。
或许,程然是不一样的。或许,他们可以成为跟廖汀山不一样的。不会有琐碎的争吵,没有疲惫的埋怨,只有彼此的在意,和慢慢靠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