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方方的刑狱牢房,裴青沅与王楚占据对角,裴青沅闭眼打坐,不给他半点眼神。
“其实,我没想杀他,有人应付那疯女人,我简直高兴得不得了,”王楚装作不经意地用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天机阁的校服、颈上红绳半遮,领口露出的中衣一角吸引了目光,用的是顶级蚕丝织就的缭绫,借着昏暗灯光也能瞄到那柔软顺滑的白烟光泽。
他嘴巴微张,一瞬神情错愕,这等娇贵的布料做中衣?
裴青沅没有动作,王楚继续边说边观察,“是裴涓自己找死,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裴青沅微微低头,通经断纬的青绿色蜀锦发带随着马尾垂落颈前,谷穗的暗纹进入王楚的视线,这让他想到裴涓的罗盘。
“他制造幻境想偷我的宝贝,”王楚脸上全是嘲讽,“却偷鸡不成蚀把米,被自己身上的玄晶侵蚀,死得透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手里拿着玄晶却不修炼。殊不知,玄晶魂力一旦胜过他,便会被彻底地吞噬。”
“这叫什么,自作自受,活该!”
裴青沅始终未给他回应,王楚脸上的肌肉抽动,他最无法忍受被忽视,忍耐着重压,他喘着粗气走过去,想要狠狠给裴青沅来上一脚。
裴青沅快一步躲开,撑着门站起身,额前几缕碎发擦过,露出好看的眉眼。
王楚脸面有些挂不住,转而切换成笑意,“剑修身手果然比乐修反应快,沈兄弟,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王楚紧盯着他的眼睛,在他的记忆中裴青沅已是死人了,所以未曾往这里面深想,再加上蜀锦发带,剑修常见的高束马尾,他以为面前的人是沈焕。
天机阁规矩森严,男弟子二十加冠,女弟子十五及笄,颇为重视。裴青沅自天机阁出来后,重病在身,灵力虚弱,懒怠不少,清修时大多用玉簪半束发。
近些日子有了灵力,丰绪准备了带法力的发带,束高马尾显得利落飒爽一些,免得旁人一看就知道他要死了,岂不晦气。
“孙若期进不来,有句话托我带给你。”
王楚听到这个名字脸上克制不住的嫌恶,“呵,那个疯女人,成日装得脆弱不堪,一不合她的意便委屈巴巴地寻别的男人诉苦,这几十年来不晓得骗了多少人,裴涓上当了,沈兄弟,你也信她的?”
几十年?以孙若期的说法,她与王家联系是十年前。
“疯女人不见得吧,你们是夫妻,曾经还有过一个儿子,为何这般诋毁她?”
王楚似乎早有预料,“她是不是还说翎儿是我杀的?必然还说了一些虎毒尚且不食子之类的话骂我……”
“……”
“我早说了她是个疯子,翎儿是被她亲手掐死的。”王楚没有心思观察裴青沅,他一副教育人的居高临下姿态,“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正义之士偏听偏信可不行啊……”
“我十几岁时,有个老神仙神在在地跟家里长辈说,我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修仙根骨,容易被妖魔缠身,等我进了兰溪,那个老神仙又道我命中注定有段情缘,可助我一步登天,修炼出神入化。”
“确实,他说的一点没有错。”他语气笃定,很是骄傲。
“可你杀了很多人……”
“那又怎样,我杀的人都该死,全都该死!我是在帮他们解脱,大功一件。乐宗的人仗势欺人,不拿人命当一回事;秦望那糟老头子将死之人为了延寿,作威作福,修炼邪术,不晓得祸害了多少男男女女,
多少次证据摆在面前,可仙朝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欺上瞒下,因为他们是修士,是大宗门,人妖之战中立了功劳,多少次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裴青沅极慢地眨了下眼睛,避世过久,人世的丑恶眼不见心不烦,可摆在面前让他不由得想起前世做持镜使办的案子,微微蹙起眉。
王楚这种爱炫耀的浮夸性子,拥有着极强的控制欲支配欲,想要周围人的崇拜,需要围绕自身展开的话题,打压一切,睥睨一切不稳定因素。可能有夸大,但同时证明确有其事。
暂且不论真实情况如何,裴青沅问道:“乐宗做的事,为什么没有对孙若期动手?她骗了王旸,即使被乐宗利用,但最开始用傀儡咒和朱颜白骨调伤人的,是她。”
王楚有着自己的逻辑,“你懂什么!她疯了,她脑袋不清楚,她只是被家族利用的可怜人罢了。”
“你屡次与人私通,如今却维护她,是在做戏吗?王楚。”
王楚罕见地低落了一瞬,略带惋惜,“她太爱我了,不该这样的,明明……”
明明只需要跟王家那些主母一般,高坐大堂掌控一切就好,为什么非得犯七出做个妒妇,三媒六聘,齐体同尊还不够吗?
刚从兰溪逃出来,二人在王家的庇护下举办了婚礼,夫妻和睦其乐融融,不到一年迎来了王翎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