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川想了想，又喃喃道：“如果老天爷能听到的话，我下辈子想做十五那样的猫。”

每天被主人养着惯着，想做什么做什么。

丰绪道：“你是人，投胎几辈子也成不了猫。”

谢川低眉丧气，“为什么？”

“只有动物投成人，没有反过来的。”丰绪画着符，随口解释，“不管猫狗还是乌鸦，无论开没开智，命运皆由天意定。人有元神，就算投胎几百次都只会是人。动植物开灵智修成妖，有了元神，下辈子就会投成人。”

谢川不怎么看书，对大师兄更是深信不疑，“那人岂不是会越来越多？”

丰绪：“投胎哪有这么容易？！人的元神仅是一棵大树的叶子，叶落归根，等树根将元神吸收，再灌输到根茎枝叶，至少一百年才能长出新芽，其实没有投胎一说，元神散掉就是结束，死了就是死了，除非……”

仙门避讳生死一说，修炼最初也只是图长生，谢川觉得他这个形容非常新奇，闻所未闻，赶忙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丰绪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黯然扯唇一笑，“长长久久地活着，与天地同寿。”

谢川道：“如果让我每天画符，我宁愿跟十五那只黄狸花换换，每天就吃吃睡睡，晴天晒晒太阳，闲来无事磨磨爪子打发时间。”

丰绪：“我们与崔瑶初次见面的时候，十五就跟在她身边了，得有一两百岁了吧。”

一只没开灵智的猫，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谢川摸摸乌鸦的头，得到小东西奖赏似地蹭蹭，他嗯了声，继续道，“猫不是有九条命吗？最起码能活九百年吧。”

谢川这种宗门弟子，不食人间烟火，平日里见的妖兽远远多于普通动物，对修炼之外的书一概不看，修炼之外的事情一概不关心，丰绪不是第一次被他的无知惊讶到。

“多亏遇到的是崔瑶，那只猫又是咬又是抓的，我可当不了它主人。”

丰绪却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他放下笔，听着谢川絮叨，“大师兄，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什么？”

“回剑阁膳堂大吃一顿！”他哇的一声，“我想师父了，我想回家。”

乌鸦猛地抬头，帐帷被掀起，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五、六十年不见，还是一样的吵闹，啊，谢明德。”

“云舟！快快快，过来帮我画符！”

裴青沅寻了一处僻静地方，解开包裹玄晶的咒术，准备好好研究一番这个东西。

上一世与这一世不同，裴青沅不论在仙朝亦或是宗门内部都占有一席之地，所有发生的事情不说尽在掌控，至少系数知晓。

玄晶，直到他死的那一刻，都未曾在仙朝出现过。

不知道是不是占卜的通病，裴青沅看待事情很悲观。

他虽然重活一世，扭转了仙朝对妖族的战与和的决策，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战事苦一时，休生养息之后一片欣欣向荣，并未出现妖族屠戮，但冥冥之中他总觉得前世的结局并未改变。

尤其在并州占卜之后，那种预感越发强烈。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六位时成，时止则止，时行则行，裴青沅想起魏衡欲言又止的探问，或许在决定与妖族开战之前，仙朝就做了什么……

裴青沅思索着天象志的记载，三百年前的天象灾异，重生那刻的一线生机，以及战前祖父究竟发现了什么？特意抹掉的记录，与玄晶是否有关系？

玄晶漂浮在手心，漂亮剔透的一块石头，然所谓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这般用法损天和、灭人性、亏道心，以达修炼进阶神速。

裴青沅所知晓玄晶出现的时间，是尧都的失踪旧案，与秦望脱不了干系，最早可追溯到永昌二十三年，对妖族开战是永昌十五年。

修炼进阶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修士最关心的事情，但随时随地死人的战事中，进阶无非是最为急迫紧要的。

他折扇一挥，玄晶被隔空劈成两半，赤色内核一瞬而过，在下一刻裂开的部分重新融在一起，与原先一模一样。

突然，玄晶在他的手心上下跳动，仿佛在欢呼雀跃，先出现在面前的是一面召魂幡，顶端系着三根染了血的白羽。

玄晶的反应实在不正常，裴青沅担心是什么追踪术法，当即用符箓重新封起，放到了储物镯。即使如此，玄晶依旧在躁动。

召魂幡，在永昌城随处可见，幡上一般会详细书写亡者的姓名和生卒，此幡上空空，那么引起玄晶躁动的原因与上面的白羽脱不了干系。裴青沅刚向前迈进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别靠近它！”

金属破空长啸之声传来，将地面砸出一道沟壑，四尺二寸的玄铁长鞭灵动异常，缠在剑上，灵力对持剑身各处迸溅出火花。

丰绪翻转剑将其砸入地面，玄衣赤边的袖口，血液顺着剑身擦着硬鞭流过。

对手一身黑衣，脸上带着鬼画符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身手和术法与裴青沅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裴青沅有自知之明，连丰绪都被压制，以他的境界是打不过的。

丰绪咳出一口血，那人轻笑出声，“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不过如此。”

“秦辽！”裴青沅喊道。

那人猛然回头，同时嘉禾罗盘落地，金色符咒铺开大网，将二人罩在其中，丹田滞涩，灵力无法运转，两人的境界极高，法则之力取源天地日月星辰，与裴青沅的境界和灵力无关，然压制之下两人五感只掉了视觉。

漆黑环境下的殊死武斗，丰绪很擅长！

不过半炷香，旋转的指针停下，内盘缓缓转动，法则压制消失的那一刻，圈内丰绪一个人持剑而立。

裴青沅嗅到了极重的血腥味，快步上前，接下摇摇欲坠的丰绪，脚下只剩下一个面具，丰绪几乎是全身重量扑在他身上，脑袋无力地靠着他的，“你怎么认出来的？”

骨骼回位复原的声音传来，血迹自衣衫消失，裴青沅停下施术，“我也只是猜测，看背影很像他。”

“嗯，他死了。”

裴青沅：“秦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丰绪站起身，将召魂幡捡起，此时西风起，瘴气之中幡被吹得展开，裴青沅这才发现持杆的尾部沾着血。

“疫鬼的尸身吊在天师府院子里，百会穴插着召魂幡。我还没靠近，看门狗就咬过来了。”

“没靠近？”裴青沅细细观察着召魂幡，自然不信他的鬼话，浅笑摇头接着收敛，正色道：“我今日遇上王楚，有玄晶辅助修炼，他的修为境界实在可怕，不过似乎只能维持片刻。”

“王楚……咳咳咳”丰绪抚着胸口咳了几声，压制的血气翻涌上来无法控制地呕了一口血，他自嘲道：“在尧都之时，我竟真得信了秦辽是个草包。”

裴青沅没想到丰绪伤得这般重，给他塞了几颗药，边输灵力边安慰，“他那般伪装，任谁都会看错。”

“若单单秦辽一个人我尚且能对付，”丰绪就着打坐的位置靠在裴青沅怀里，“韩梦寻在天师府，我这伤便是拜他所赐。”

“天师府劫狱救出王楚，如今秦辽、韩梦寻在此为天师府效力。先是弟子试炼，接着便是瘟疫横行，那疫鬼……”裴青沅道：“今日我见青曜宗弟子斩杀疫鬼，神魂消散，奇怪的是尸身却尚存完整，据说天师府弟子都是这般体质。凭着对血肉的吸引召魂聚魂，回来的魂体灵力薄弱，甚至比凡人还要弱，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是拔了个召魂幡，竟被秦辽追杀至此，这个召魂仪式实在可疑！

“天师府劫狱？何时的事？”

“上官说，就在我们离开之后。”

“上官折锦也来了？”听到裴青沅的应声，丰绪半晌道，“越来越热闹了，永昌城。”

“那我们也去凑凑热闹。”裴青沅道：“你不是抓了四个天师府弟子吗？欧阳茹现今在城主府监督分药，正是好时机！ ”

丰绪起身捡起召魂幡在手中转了转，收到十四面骰中，“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