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程在榕树领地边缘的溪谷里等她。
这不是苏瑶第一次来榕树领地,但每一次来,她都会注意到这里与其他地方的不同。溪谷两侧长满了蕨类植物,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溪水很浅,但水流很急,在石头间跳跃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水边开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这里的一切都生机勃勃,让人几乎忘了整个森林正在面临水源枯竭的危机。
锦程蹲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金红色的皮毛被晨光照得发亮。他面前摆着几片宽大的树叶,叶面上放着几枚浆果和一小块树皮——那是他的早餐。看到苏瑶走过来,他没有起身,只是用尾巴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吃了吗?”
“没有。”
锦程用爪子拨了一枚浆果过来。苏瑶看了一眼,没有动。
“说吧,”锦程把浆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大早来找我,什么事?”
苏瑶没有绕弯子。她把树皮从皮毛下面叼出来,放在锦程面前。
锦程低头看了看,耳朵微微竖起。
“七叶一枝花?”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你要花蜜?”
“对。”
“做什么用?”
苏瑶犹豫了一瞬。她本可以编一个理由——比如说给族人治病,比如说做药引子。但她看着锦程的眼睛,突然不想撒谎。
“救老鹰王。”她说。
锦程的咀嚼停止了。
他盯着苏瑶看了很久,久到苏瑶以为他要拒绝。
“你疯了。”他终于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老鹰王是凌霄的父亲。凌霄恨不得你死,你要救他的父亲?”
“凌霄是凌霄,老鹰王是老鹰王。”苏瑶说,“老鹰王如果死了,凌霄就是鹰族唯一的首领。到时候他做什么都没有人能管。但如果老鹰王活着——”
“如果老鹰王活着,凌霄就什么都不是。”锦程替她说完。
苏瑶点点头。
锦程沉默了一会儿,又往嘴里塞了一枚浆果。
“你知道七叶一枝花的花蜜有多珍贵吗?”他问。
“知道。”
“花期只有三天。我整个领地,一年也就能收这么一小罐。”他用爪子比了比大小,“我用它跟鹰族换过情报,跟野猪家族换过领地边界的让步,跟老黿换过水源的优先权。你拿什么来换?”
苏瑶从皮毛下面翻出那块琥珀,放在石头上。
晨光照在琥珀上,里面的蜻蜓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琥珀本身是半透明的橙色,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像是把一小块夕阳封在了里面。
锦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琥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爪子,把琥珀拨到自己面前,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
“老獾的东西。”苏瑶说。
锦程抬起头,眼神复杂。
“老獾救过我的命。”苏瑶继续说,“这是他留下的遗物。他想送给老黿,但没有送出去。”
锦程沉默了很久。他把琥珀放在石头上,用爪子轻轻拨弄着,让它滚过来,又滚过去。
“你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东西对我来说,只是一块好看的石头。”
“我知道。”
“花蜜能换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琥珀不能。”
“我知道。”
锦程看着苏瑶,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拿它来换?”他问。
苏瑶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换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你可以拒绝。没关系。我会想别的办法。”
她没有说“请你帮帮我”,没有说“看在老獾的份上”,没有说任何试图打动他的话。她只是把琥珀放在那里,然后等着。
锦程盯着她看了很久。
溪水在石头间跳跃,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传来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音,笃笃笃,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锦程叹了口气。
他把琥珀推回到苏瑶面前。
苏瑶愣住了。
“花蜜我给你。”锦程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琥珀你拿回去。”
苏瑶没有动。
“为什么?”
锦程没有回答。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溪边,低头喝了一口水。
“我祖父,”他说,背对着苏瑶,“年轻的时候咬死了自己的亲弟弟,才抢到了这片领地。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
“整个森林都知道。”锦程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毛照得几乎透明,“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锦程,权力就是一切。为了权力,什么都可以舍弃。’”
他顿了顿。
“我信了二十多年。”
苏瑶没有说话。
“昨天,”锦程继续说,“我听到凌霄散布谣言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帮你澄清,而是想——这个谣言对我有没有好处。你说得对,苏瑶。如果凌霄把你的名声搞臭了,联盟散了,我就是狐族唯一的首领。”
他低下头,看着溪水里的倒影。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他说,“然后我想起了老黿。老黿死了,封锁了沼泽,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临死前想着的是他的孩子。老獾也死了,用命换你的命。他临死前想着的是见老黿最后一面。”
他抬起头,看着苏瑶。
“他们都舍弃了最重要的东西——老黿舍弃了尊严,老獾舍弃了生命——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别的。”
苏瑶的喉咙有点紧。
“锦程——”
“花蜜我给你。”锦程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救老鹰王。是为了——”
他顿住了,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为了什么?”
锦程沉默了很久。
“为了让我自己知道,”他终于说,“我跟我祖父不一样。”
他从苏瑶身边走过,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在这里等着。我去拿花蜜。”
苏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蕨类植物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