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城,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倒带键,却又跌入一个更加粘稠、令人窒息的现实。孙筱沐暂时住回了父母那个拥挤却似乎从未改变过气氛的一室一厅。
白天,是母亲的“展示时间”。王秀秀几乎每天都要拉着孙筱沐去菜市场或小区附近转悠。每当遇到熟人或半生不熟的邻居,她总会提高嗓门,以一种混合着自豪、炫耀和终于扬眉吐气的姿态,将女儿推到身前:
“哎呀,李姐,看看,我家沐沐!美国留学刚回来!名牌大学!”
“张姐,以后我可算能轻松点啦,丫头有出息了,回来就能赚钱,我不用再起早贪黑去打工咯,就等着享女儿的福喽!”
她的声音洪亮,笑容灿烂,仿佛孙筱沐的归来是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足以覆盖过往所有生活的窘迫和她对丈夫的怨怼。
孙筱沐被拽着,脸上被迫挂着僵硬的笑容,听着母亲用她的“未来”编织一个即刻兑现的“养老保障梦”。
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有羡慕,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算计,让她如芒在背。她感觉自己像一件刚刚到货、被急于展示性能的昂贵商品,标签上写着“投资回报,敬请期待”。
夜晚,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父亲孙传国打完牌回来,吃饭,看电视,像这个家里一个会移动的静音背景板。偶尔,他试图开口说点打牌的事,或者对某道菜评价一句,话音未落,就会被母亲迅速打断。
“得了吧你,打牌那点破事有什么好说的,能赢多少钱?”
“咸了淡了?我做一辈子饭了用你教?有本事你自己做!”
然后,话题就会自然而然地、熟练地滑向对父亲新一轮的抱怨和贬损。那些陈年旧账,夹杂着当日新鲜的琐碎不满,在狭小的饭厅里回荡。父亲通常不再吭声,只是扒饭的速度更快,头埋得更低。孙筱沐坐在中间,咀嚼着米饭,只感到一种冰冷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惫。
这个家,仿佛一个畸形的三角,母亲是永不停歇的抱怨发射器,父亲是沉默的吸收体,而她,成了被迫观战的观众。
她迫切地需要呼吸,需要空间,需要一道屏障,隔开这令人窒息的家庭泥沼。
于是,在网上浏览招聘信息时,她的筛选条件变得异常明确且决绝:地点,远离这个家的区域,越远越好;性质,最好提供住宿;内容,最好需要频繁出差。
每一次鼠标点击,都像是一次无声的逃亡计划部署。
最终,她在距离家需要辗转近两小时地铁、位于三环与四环之间一个新开发产业园的公司,找到了一份英文翻译的职位。工资不算顶尖,但足以独立。关键在于:公司项目常需对接外地客户,出差频繁。
面试通过、拿到offer的那天,孙筱沐没有感到太多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暂时得以喘息的轻松。
南城老式居民楼的黄昏,光线总是格外短促。不过六点光景,客厅就需要拧亮那盏用了多年、光线昏黄的日光灯。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番茄炒蛋颜色有些黯淡,清炒的叶子菜有点发黄,一碗紫菜汤漂浮着零星的蛋花,唯一算得上硬菜的是中午的剩红烧肉,被重新加热后端上来,油光凝固成白腻的一层。
孙筱沐吃着饭,母亲王秀秀的絮叨如同背景音,精准地穿插在碗筷碰撞的间隙里:
“……楼下张姐她女儿,考进街道办了,朝九晚五,福利好得不得了,上个月还发了米和油。人家也是普通二本,怎么就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沐沐啊,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还有你啊,今天回来又是一身烟味,说多少遍了,抽抽抽,肺黑了别指望我掏钱给你治!”
父亲孙传国埋着头,筷子只伸向那盘剩红烧肉,对母亲的指责充耳不闻。
孙筱沐曾经无数次在这样的晚餐里缩紧自己,用沉默和快速吃饭来抵御这一切。她观察着母亲的愤怒,父亲的逃避,心里计算着逃离的倒计时。
但今晚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