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窗外,阳光正好,日子也如常向前推移。
随着孕肚日渐明显,同事们投来的目光里好奇与关切渐浓,但每每话到嘴边,总被春妈一个温和的眼神或一句巧妙岔开的话题挡了回去。久而久之,大家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不再追问,转而用更熨帖的方式表达关心——思萌偶尔会“顺手”多带一包坚果零食放在她桌上;阿哲“正好”切多了水果,分给她一盒;下午茶时,她手边那杯总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
需要口译的出差任务也尽量安排给了其他同事,她的活动范围基本被固定在产业园附近。直到这天,部门主管张姐因家中有事请假,一个紧急的法国客户洽谈项目急需法语翻译。
会议室里短暂静默后,孙筱沐弱弱地举起了手:“我会法语……是哪个行业的?”
“通讯行业。”
“那……问题不大。”
舒常青看向她,眉头微蹙,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手势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你……现在这个情况,能行吗?”
“孕二十周,”孙筱沐抬眼,回答得平静而专业,“航空公司允许飞,我就没问题。”
舒常青审视了她几秒,终于点了头。得到许可,孙筱沐没多耽搁,立刻回家简单收拾了行李。
近二十六小时的漫长飞行后,飞机降落在法国尼斯。舒常青体贴地将原定当天下午的会面推迟至次日,给了她充足的休整时间。好在洽谈顺利,合同细节敲定后,征得她同意,两人便即刻启程返回。
飞机在南城机场落地,刚通过入境检查,孙筱沐便觉得小腹坠胀,捧着肚子小步快走向卫生间。解决完出来,她正准备给舒常青打电话询问碰面地点,一个拖着行李箱的高大身影从侧面疾步走来,重重地撞在了她的肩臂上!
“啊——!”她猝不及防,身体失衡向旁歪倒。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她。
“小心!”是舒常青及时赶到,“没事吧?”
“没、没事……”
“什么人啊!走路不看路!”舒常青怒气上涌,眼看那撞人者头也不回就要没入人群,抬脚便要追上去理论。
“舒总,别!”孙筱沐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算了……他可能真有急事。我也没摔着。”
“真没事?”
孙筱沐用力摇头,正想再说些什么,一声尖利到几乎破音的呼喊,像冰锥般刺破机场嘈杂的背景音,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孙——筱——沐——!!!”
她浑身一僵,循声望去。
几米开外,母亲王秀秀穿着一条鲜艳的连衣裙,正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明显隆起的孕肚、和她拉着舒常青衣袖的手上来回扫射,脸上的表情震惊、愤怒、疑惑、羞耻……急速变换,最终凝固成一种山雨欲来的铁青。
孙筱沐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对舒常青低声快速说道:“舒总,您先回吧。我明天正常出勤。”
“你一个人可以?”舒常青瞥了一眼远处那个气势汹汹的中年女人,面露忧色。
“嗯,放心。”她松开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异常。
舒常青又看了一眼,终究点了点头,拖着行李先行离开。
孙筱沐转过身,推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步步走向母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刀刃上。
王秀秀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似乎有无数质问、斥骂就要喷薄而出。可孙筱沐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上前,一把挽住母亲僵硬的手臂,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向旁边人少些的角落。
“妈,你是刚出去,还是刚回来?”
“这重要吗?!”王秀秀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咬牙切齿的嘶哑,“孙筱沐!你跟我搞什么名堂?!你、你这肚子……还有刚才那个男的是谁?!”
“你看到了,”孙筱沐垂下眼帘,避开母亲燃烧的目光,手轻轻护在腹侧,“我怀孕了。至于其他的,我现在没什么可解释的。如果你马上要登机,我建议你最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正常跟那些阿姨们继续旅行。一切,回来再说。”
“你——!”王秀秀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伸手,在孙筱沐手臂内侧狠狠揪了一把!尖锐的疼痛让孙筱沐倒抽一口凉气,眼泪瞬间逼上眼眶。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母亲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诅咒般的低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嫌恶。
孙筱沐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与哽咽一并咽了回去。她抬起眼,看着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用尽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妈,快去吧。别……别浪费了团费。”
王秀秀狠狠地瞪着她,胸口又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猛地一甩手,骂骂咧咧地拖着自己的行李袋,转身汇入了登机的人流,背影决绝。
直到那抹鲜艳的裙角彻底消失在人海,孙筱沐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泄去。她拖着仿佛千斤重的行李箱,踉跄地走到最近的休息区,几乎是跌坐进冰冷的金属椅中。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瞬间刺入脊椎,蔓延全身。她靠向椅背,闭上眼,深深地、无力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缓缓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温热的液体再也无法阻挡,从紧密的指缝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掌心。压抑的恐惧、委屈、孤立无援,连同对远方那个人无法言说的思念与呼喊,终于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堤坝。
“……文枫,”她将脸更深地埋入掌心,破碎的哽咽在嘈杂的机场背景音里微不可闻,却又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你……到底在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