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眼,他的微笑,他看她时全世界只剩下她的专注,他掌心干燥的温度,他身上清冽的薄荷混着淡淡药味的气息,他因为她过敏而连夜拔光整院鲜花的笨拙浪漫,他低声说“留下来陪我”时的恳求与依赖,他在万人瞩目下吻住她的坚定……
所有的细节,排山倒海,汹涌而至。
“妈妈?”沐承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妈妈僵立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叠东西,脸色苍白得像纸,泪流满面却无声无息,吓坏了,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不哭……”
孩子的触碰像一道闪电,将孙筱沐从灭顶的回忆洪流中暂时拉回现实。她低头,看着儿子仰起的小脸,那酷似姜文枫的眉眼,此刻写满了担忧和恐惧。
“对不起……宝贝儿,妈妈没事……”她仓皇地蹲下,想抱住沐承安慰,手臂却抖得厉害。照片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她以为自己在向前走,在努力生活,在承担责任,在“放下”。
可这些照片赤裸裸地告诉她,那个叫姜文枫的男人,从未离开。他活在她的记忆里,活在她儿子的容貌里,如今,更以如此鲜活具象的方式,活在这些猝不及防闯入眼前的影像里。
所谓的释然、轻松、回归正轨,在这叠照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构建的所有心理防线,在那一刻轰然倒塌。原来,有些爱,有些痛,不是时间能轻易冲淡的。它只是沉睡了,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醒来给你致命一击。
孙筱沐紧紧搂着不明所以的沐承,将脸埋在孩子柔软散发着奶香的颈窝,终于无法抑制地,失声痛哭。为那永远回不去的美好,也为此刻被往事击得粉碎、不得不重新面对内心一片狼藉的自己。
晚上,当快递物流信息显示包裹已被签收时,远在美国的Linda兴冲冲地拨来了电话。
“Sunny!照片收到了吧?我跟你说,当时洗印出来我就觉得,你跟你男朋友那几组照片拍得绝了!简直跟电影海报似的!阳光又好,你们两个看起来……哎呀,金童玉女都不够形容!我们当时好多女生私下可羡慕了!对了对了,你们后来怎么样啦?是不是早就修成正果了?”
电话这头,孙筱沐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身边散落着那些尚未完全收起的照片。沐承在她旁边的爬行垫上安静地玩着积木。Linda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她尚未完全结痂的伤口。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低哑:“……收到了,谢谢。”
她没有回答Linda关于“后来”的追问。那些羡慕与祝福的话语,此刻听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一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却鬼使神差地冲口而出,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Linda,你们……后来在美国,有听到过关于姜文枫的什么消息吗?”
电话那头兴奋的语流戛然而止。
短暂的空白里,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Linda显然愣了一下,敏锐地从孙筱沐异常平静的声线和这个突兀的问题里,捕捉到了某些不寻常的信息。当年那对羡煞旁人的情侣,似乎并没有走向大家预期的结局。
“好像……真的没有。毕业典礼之后,就没再听说他的消息了。他本来也比较低调,除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哎,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其他可能知道的人?”
“不用了……不用打听。”她吸了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平淡、更释然一些,仿佛在说服电话那头的人,也仿佛在说服自己:“也许……这样最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缓缓说出这八个字,字斟句酌,像是给一段往事盖上一个体面的、符合世俗期待的印章。
“不必打扰了。”
电话那头,Linda沉默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或许只是尊重她的选择。“……我明白了,Sunny。那你……多保重。照片你留着,是个纪念。”
“嗯,谢谢。你也保重。”
通话结束。孙筱沐慢慢放下手机,手臂垂落。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沐承摆弄积木的细微声响。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嘴角试图弯起一个弧度,却只牵动一片麻木的苦涩。哪里有什么“两宽”?她的世界,从离开美国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真正“宽”过。而“欢喜”……她的欢喜,早就锁在了那些照片定格的时光里。
不打探,不追寻。这是她最后能为自己、也为那段过往保留的尊严,也是一道她为自己划下的、脆弱却必要的界限。知道又如何呢?如果他已经开始了全新的、没有她的人生,打听只是徒增尴尬与伤痛;如果他……不,她不敢深想那个“如果”。
就让他停留在记忆里,停留在照片中那个阳光倾泻的午后,停留在她此生唯一一次,被那样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过和注视过的瞬间里。
至于现实,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沐承要抚养,有债务要偿还,有生活要继续。那些翻涌的旧日波澜,必须被再次按压下去,深埋心底。
她俯身,开始一张一张,缓慢地拾起散落在地的照片。指尖拂过画面上两人相触的指尖、拉丝的眼神、灿烂的笑容。每拾起一张,心口的钝痛就清晰一分,但动作却异常平稳。
最后,她将所有照片整理好,没有再看,径直走向书架,找出一本厚重而少用的精装书,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然后,将书塞回了书架最深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沐承身边,蹲下身,轻轻将孩子揽入怀中,把脸贴在他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妈妈?”沐承疑惑地叫了一声。
“嗯,妈妈在。”她低声应着,手臂收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