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道……天道有情,上善若水,大爱……苍生……”
她读《道德经》,信天道,信道法自然,信……天道有情。
战祸之乱,绝不是天意如此。
恍惚间,眼前朦朦胧胧,符与灯拼凑出来的光景……
竟像亭亭如盖的枇杷。
天地间,万籁俱寂。
*
天策府重伤的将士们情况趋于稳定,剩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了留在府内的医师。
在室内摆好了聚魂灯符后,天色已晚。
李景雪差点昏死过去,靠在墙角坐着,被喂了几勺红糖水才缓过来,转头却看到衍天的双手缠满了绷带,走路的时候都摇摇晃晃了,却还在那乐呵呵地傻笑。
这一场法事下来,两人内力几近枯竭。
但她理解衍天为什么笑。
她自己靠着墙,灌了几口甜水,也笑得呛出了声。
“我们赢了。”
“对,我们,又赢了。”
衍天捏在手里的魂灯也打着颤。
大夫们还以为她们疯了病了,有热心的想为她们诊脉,但被拒绝了。
“病的,疯的,不是我们。”
大夫们便此作罢,兴许只当是江湖神棍们的神神叨叨。
但她们到底救了人性命,临走前,天策府里响起一声声的感激。
夜深了,风冷,得找个住宿地,也好休养。
思索之下,回华山路途比较近,李景雪借了几条披风,把衍天和万花一同包裹起来,领着回家。
耳边传来了万花怯怯的微弱抗议:“华山不是很冷么,我……我家在秦岭,更近……”
但很快被她否决。
“刚打完仗,万花谷可忙,你魂魄不全,还是随我回华山静养。”
小万花不说话了。
倒是衍天听完,厚实披风下抖出了笑意:“这下真把小万花绑架回家了。”
回纯阳宫的路上风雪交加。
李景雪瞥向身旁两只粽子,他们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她便燃了一纸暖符,护送他们走上华山。
八年安史乱,华山波及甚少,走在栈道上,离远就能听到纯阳宫祥和平稳之乐。
她看到,万花弟子苍茫的眼神里,映出了几分羡慕的色彩。
太极广场里有几个弟子在打坐,她经过时,小师弟一下子就弹跳起来奔到面前。
“师姐,这几天一直下雪,我本来想帮你扫一下门前雪,没想到有人比我还殷勤,也不知道是谁暗恋你……”
李景雪尚未回应,他乱飘的目光就落到了身后的两团粽子身上,满目惊诧。
“你又绑架了一个万花?”
她便轻清嗓子,做出了一个经典回应:
“我的初衷,是好的。”
太极广场的风雪都仿佛被这冷笑话冷停了。
回到家门前,正如小师弟所言,积雪已经被扫过了。
一座清幽院落,门廊下悬着两盏灯笼静默闪烁,在风雪中光晕朦胧。
李景雪推开门,侧身让两个粽子先进去。
萧星落率先挤进去,抖落身上的雪花,熟门熟路地溜进大厅里嚷嚷:
“阿雪,饿死我啦,有没有吃的?热汤?烫面角?肉夹馍……”
兴奋的话语忽而顿住。
李景雪不明所以,关上大门后走进去。
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入大厅时,也沉默了。
本应无人在此的客厅,檀木雕花方桌上,几盏幽香热茶,还冒着烟。
茶具侧边,一本摊开的书籍: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之前翻看过的《绿衣》,她记得分明已经摆回了书架上。
骤然间,瞳孔急速收缩,本如霜雪凝结的心湖,生出裂痕,顷刻间便分崩离析,心脏跳得飞快。
脑海里瞬间被无数谜团与微不可察的期盼填满,她忘却了思考,循着本能地,跟着心跳,跌跌撞撞地冲去庭院。
连夜风雪此刻归于宁静,幽暗曲折的长廊里悬挂着模糊灯影,牵引着她极力往前。
脚步停在庭院前。
月色柔和,安静的雪梅枝桠蜿蜒,枇杷树绿叶上犹有几分未落残雪。
吹来的风也温柔。
修长背影伫立枇杷树前。
一袭纯白素衣,披散着及腰银白长发,风吹拂着,丝丝缕缕地飘动,落一地月华。
他转过身来。
她险些心跳骤停。
柔如弱水,眉眼含愁,梦里辗转千百次仍牵挂着的一张脸。
此时此刻,细长凝如霜雪的眼睫下,怔怔着一双浅淡的琉璃眼眸,望向她时,水光中盈满惊愕。
像极了,初见时他被师弟拽着满大街跑的模样。
裴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