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后园的假山东麓有一座六角亭,飞檐舒展,脊兽玲珑。张阁老这院子刚修整过,亭子梁枋上的苏式彩画还新着。
谢清辞倚靠在小亭栏杆上,百无聊赖的转着手中茶盏。
不远处园子里秋色正盛。
亭边的几株枫树像烧着了似的,一片一片的红,深深浅浅地铺陈开。远处园中的各色的菊花也摆得错落有致。
三五成群的举子们身着襕衫,正聚在一处,或高声诵读文章,或切磋经义。还有人正对着假山的方向指指点点。
据说那是张阁老亲自题写的石刻,今日能入府参会的后生,多半都想找个机会,凑上去看个真切。
她今日只随意套了件浅青色半旧道袍,袖口处还沾着一小块墨渍,除了腰间的一枚玉佩,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装饰。
与这满园锦绣的秋色相比,她活像个误入宴席的闲散道人。
“谢怀安,你这是什么打扮?”
谢清辞偏过头,看着萧灼施施然走进亭子。他今天穿了一身很是鲜亮的翠蓝曳撒,恰到好处的勾勒出猿臂蜂腰的好身材,衬得眉目愈发清俊。
萧灼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摇着头啧啧有声:“好歹是张阁老的攒的局,你就穿这个?”
“我这几日忙的,恨不得宿在吏部,”谢清辞真切的叹了口气,“能有空来,已经是看座师的面子了。”
今日这场秋宴,是张阁老办的。
说是秋宴,其实时间已近十月中,南北举子皆汇聚到了京城备考来年春闱。
宴会还是文会那一套,一群杂七杂八的人,品品茶,论论文章。张阁老的门生故吏,有点名气的在京举子,但凡能沾上边的都来了。
她不来都不行。
“你怎么也来了?”谢清辞没动,只是懒洋洋地问道。
“张阁老的帖子都发到了国公府,我能不给面子?”萧灼在她旁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只扁扁的银质小酒壶,推到她面前,“喏,尝尝,特意给你带的明龙酒。”
谢清辞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
萧灼却把手一缩:“先说声好听的。”
“萧佥事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侠肝义胆、义薄云天.......”谢清辞嘴巴不带停顿,好话张口就来。
“行了行了,”萧灼把酒壶塞到了她手里,“再说下去我该折寿了。”
“还是你知道我。”谢清辞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酒不错,入喉绵柔干净,回味甘醇。
“那是,这酒正适合秋日喝,去燥气。”
萧灼说着,扫了一眼远处那些锦衣华服的年轻面孔,看着谢清辞倚在一旁喝酒的懒散模样,嗤笑了一声。
“我说怀安,你发现没有,今日来的可不止读书人。你看定国公家的,成国公家的也都来了。”
“张阁老请他们做什么?”
谢清辞挑了挑眉,她眉峰本就略高,微微上扬,平时就带着三分英气,此刻更显得有些不羁。
“谁知道呢。”萧灼只是观察着那几个显眼的勋贵。
“说是文会,请了好些勋贵子弟,连我这样的锦衣卫也请来了,也不知道张阁老是何意味。”
谢清辞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萧灼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今年的举子倒是还不错,听说有个真定府的,策论写得极好,苏明月在翰林院看了,说颇有你这位谢学士的风骨。”
谢清辞闻言,才生出几分兴味:“盈之也来了?”
“当然来了,”萧灼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那不是?”
谢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一群翰林同僚中看见了苏明月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直身,整个人清雅出尘,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点点头,姿态从容。
“她倒是一点都不像你,”萧灼笑道,“这种场合,如鱼得水。”
谢清辞不置可否。苏明月与她同年,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她温和周全,八面玲珑。
翰林院里上上下下没有不说她好的,而自己……
谢清辞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团墨渍,心道,大约在旁人眼里,她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动静。谢瑾抬眼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什么往这边走。
“来人了。”萧灼站起身,拍拍袍子,“走吧,怀安先生,该去应酬了。”
谢清辞把那壶没喝完的酒塞给他:“帮我收着,回头再来找你。”
萧灼接过酒壶,看着她往外走,出声道:“怀安,张家今日来了不少人。”
他对谢清辞举了举手里的酒壶,没再多说什么。
谢清辞微微点头,转身往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