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京瑜的眼泪为何而流，柏风临没追问，他不提这事，因为他怕颜京瑜感到窘迫，毕竟偷哭被发现这种事怎么看都有点丢脸，还是当没发生吧。

日子照常上课下课，到期中周时又要搬座位。柏风临想起上次期中，黄家玄为了借漫画，把颜京瑜桌椅从老远的第三大组搬到了第一大组前面。当时玩得真开心，可现在似乎变了。

从抽屉掏出一本草稿，他弯腰趴桌上写了几句话，写完撕下页面，三两下折成纸飞机，眼珠转转，在抱着课本走来走去的人影中寻找黄家玄。

扬手把纸飞机扔了出去，等黄家玄顺着方向看过来时，他点点地上的纸飞机，道：“你的，打开看看。”

黄家玄捡起来打开，看完压在笔袋下，转过身自顾自忙了起来。

“黄家玄。”柏风临抱肩，倚着课桌说，“装瞎？给个答复啊。”

黄家玄置若罔闻，抱着一摞书去走廊，路上还把别人的书蹭掉了。

教室前门后门不断有人进出，大家忙着搬桌子椅子箱子，摩肩接踵时撞掉不少书，时不时有人边找边骂。

“天杀的哪个傻逼走路不长眼，老娘的英语笔记掉哪里了？！”

“你都没来过这。”柏风临看着刘雅心，“怎么可能掉在这。”

“万一被谁撞到这了呢？诶，你给黄家玄写了什么，他还没理你？”

“我让他放学去刨冰店，和他说清楚，他喜欢的人喜欢谁，关我屁事？他把这气撒我头上，不太对吧。”

“也是。”刘雅心直起腰，走过来靠在窗边，放小了声音，“而且蔡小美对你的喜欢，也不像那种喜欢，更像学霸之间的欣赏，你觉得呢？”

柏风临也靠着窗：“我觉得，很突然，这件事一开始是谁传的？”

刘雅心道：“不知道，但这件事肯定是真的，她后来亲口承认了，我也亲耳听到了。但是吧，我看她那样子，不像是真喜欢你，像是想成为你？大概是看你长相成绩人缘都不错，挺羡慕你这种人的，所以就说喜欢？哎我操，刚才免费把你夸了一通，亏了。”

“说两句好话就想收钱，你以为我们还在代办社，干什么都能收小费？”柏风临道，“职业病还没好？”

“没好，好怀念代办社的日子，都怪死邓聪嘴贱，害我们被开除。”

刘雅心的怨念被邓聪听到，两人打了一场唾沫横飞的口水战，因为你指我我指你挡到了其他同学，班上人都没什么素质，双人战登时成了混战。

忽然，一个本子从不远处劈来，穿过叫嚷的人群，落在了桌上。

“走廊捡的，没找到你书堆，不知道放哪。”那同学朝柏风临喊。

“我的？”柏风临说，“你飞错人了吧，我东西还没开始搬啊。”

那同学懒得再管，摆摆手走了。外面走廊有风吹来，把摊开的本子吹得簌簌响。纸页来回翻动，有几页干净，有几页写了字，其中好像还有画。

没等他看清，页面就落了下去，风也停了，本子一动不动躺在那。

柏风临眨眨眼，怔愣片刻，又眯起眼想了想，伸手要拿本子，穿堂风却再次吹来，纸页哗啦啦翻动，页角拂过他指尖，有画的那几页再次闪过，他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风又停了，他的动作也随之停止，抬起的手没放下。他怦然心动地想，颜京瑜画了好多他。

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这，他捧起本子慢慢翻，越翻越吃惊——

-我觉得你很好

-whale、whale、whale

-鲸鱼？

-数烦！

-坐我前面了..

-飞湍瀑流争喧豗

-不想读了

-累不想读了

-红笔 特别？

-滚..也没什么好

-为什么忍不住

-做自己

-班2 级23

-班1 级16

-学好累

-You are my today and All of my tomorrows..Gooood

——这几页文字零零散散，都是随手写的草稿，却阴差阳错把他那些暗恋心思都记了下来，他一直以为他藏得不错，没想到颜京瑜全留意到了。

什么网名whale、挑座位故意坐前桌、悄悄提醒赤壁赋内容、有红笔但还是没事找事借红笔，这些，都被颜京瑜看穿了，什么暗恋，这本子要是再记多一些，简直能成为他的明恋史。

可是，他继续翻，又觉得这本子多少也透露了颜京瑜的心思。

颜京瑜画了很多他，有些画面他都忘了什么时候发生过……有寸头、撑伞走在楼下、他的山寨匡威、上课罚站时的背影、趴桌上睡觉的背影、发呆望向窗外的侧脸、送他的随身听……几乎所有画都记录了和他有关的事情。

他突然明白颜京瑜为何而哭了，颜京瑜是得知他有喜欢的人以后才哭的，一刹那，那些散落的、踌躇未决的拼图碎片，突然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颜京瑜暗恋他。

颜京瑜喜欢他。

但颜京瑜不知道他也喜欢他。

看来这些文字和画，并不是颜京瑜看穿了他的心思，而是颜京瑜写来记录自己的心思。这本子，与其说是他的明恋史，不如说是颜京瑜的明恋史。

为了确认本子是颜京瑜的，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只写着“丧家犬”三个字。把本子关上，封面是那熟悉的素色浅灰。转到封底，打开第一页，上面画了猪头，旁边是“柏风临”。

他看笑了，怪不得同学会把本子扔给他，本子的主人不写自己的名字，反倒写他的名字，他合上本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