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梦被批准出院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他蹲在医疗中心门口，仰着头眯着眼睛无趣地甩尾巴。

顺便等那个说好九点来接他的王八蛋。

佘梦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频率越来越快。

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都会多看他两眼。现在整个管理局都认识这只白猫了，“战略级顾问”、“一嗓子吼趴白虎”、“S级事件十分钟搞定”……传闻越来越离谱，有人说他是妖界某位佬转世，有人说他是镇妄组长秘密培养了多年的杀手锏。

哎，实力太强，也是烦恼呢。

九点四十了。

他站起身，抖了抖毛，决定不等了。

沿着走廊往前走了没几步，侧后方差点一双大脚踩着自己。

“哈！”

上千正抱着一摞文件小跑，看见他眼睛一亮：“哎！佘梦顾问！您怎么在这儿？”

佘梦收起哈气的嘴，抬头看他。

“对不起！我没看清您。您找组长吗？”上千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组长在第三审讯室，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出来。”

审讯室？

佘梦耳朵动了动。

“喵。”

带路。

第三审讯室的门从外面锁着。

佘梦蹲在门口，耳朵贴在门上。隔音太好，听不见什么。

他抬起爪子，搭在门上。妖力轻轻一吐。

“咔哒。”门开了条缝。

里面光线昏暗。审讯桌旁坐着个穿灰袍的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周身萦绕着一股让佘梦本能不舒服的气息。

这气息太熟悉了，在那个六边形牢笼里，在那些围着小镇妄骂“孽种”的声音里，在镇妄记忆碎片的祭坛上。

“天枢院”的人。

镇妄站在审讯桌对面，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

“镇妄组长，”灰袍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您何必这么紧张？我们只是对那位新晋的‘战略级顾问’感兴趣。能够深度净化‘深渊’的妖族，百年难遇。天枢院愿意提供最顶尖的资源，帮助他进一步开发能力，这是他的福分，也是您的功劳。”

“不需要。”镇妄的声音冷得像冰。

灰袍人笑了笑：“您确定？天枢院的资源，可比管理局那点配额丰厚得多。而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镇妄一眼，“我们查过他的底细。妖界质子，流浪三个月，差点饿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佘梦的耳朵背了过去，他知道接下来这人要说什么，也是他一直都不肯承认的。

“老妖王早就放弃他了。”

喵的……即使有心理准备，再听到还是很难受。

“所以，跟着我们，才是他的出路。”

镇妄没有说话。

但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灰袍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您可以再考虑考虑。三天后，我会再来。到时候，希望您能给天枢院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往门口走来。

佘梦迅速一闪，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门打开，灰袍人走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审讯室里陷入死寂。

佘梦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镇妄转过身，往外走。

佘梦来不及躲，跟他对了个正着，又是差点被踩到。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眉头皱起来。

佘梦仰头看他，赤色的猫眼里映出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他什么都没问，他知道冰坨子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只是抬起爪子，指了指镇妄的肋下。

“喵？”

疼吗？

镇妄沉默了一秒。

“没事。”他说，弯腰把佘梦捞起来，动作比之前自然了很多，“走了，回家。”

佘梦趴在他臂弯里，没再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天枢院。

“顾问，这边请。”上千在前面带路，步子迈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白猫。

佘梦慢悠悠地走，尾巴一晃一晃。今天他被迫穿上了管理局配发的小型作战背心。据说是镇妄特意申请的，“顾问出勤必须佩戴识别标识”。

那背心勒得他浑身不自在，走两步就想抖一抖。

这冰坨子私下是不是很喜欢玩换装游戏？为什么对“穿衣服”这件事这么执着？

“到了。”上千停在一扇门前，推开来。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堆满了文件和器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封印瓶、检测仪，还有几个似乎是刚刚领出来的罐罐。

“这是您的临时办公点。”上千挠挠头，“条件简陋了点，您别介意。第七组经费紧张，组长的办公室也就比这大一圈。”

佘梦跳上桌子，四下打量。

窗户外面是管理局内部的中庭，能看到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桌上摆着一台加密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今天的工作安排。

【09:00 新晋顾问入职流程说明】

【10:30 第七组例行晨会（列席）】

【14:00 待处理游妖案件汇总（初审）】

佘梦盯着最后一行，耳朵动了动。

待处理游妖案件。

“那个……”上千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顾问，您能化人形吗？这些文件需要签字，您这样……不太好办。”

他试了试，妖力流转，身体开始变化。

尾巴还在，耳朵还在，肉垫还在。

衣服……不在。

上千“嗖”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我、我去给您找衣服！您稍等！”

佘梦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落荒而逃的上千，尾巴慢悠悠地晃了晃。

至于吗？都是爷们害什么臊啊？

等上千抱着一套备用制服跑回来的时候，佘梦已经把桌上的文件夹扯开，正用带着肉垫的手指艰难地翻页。

“您、您要不先穿上？”上千把衣服递过去，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佘梦接过来，闻了闻。

呃……臭。

他顿了顿，把衣服套上。制服太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大腿。他低头看了看，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然后套上裤子，尾巴被勒到里面，不太舒服，佘梦自己把裤子往下褪了点裤腰，反正上衣能盖住。

“行了。”

上千这才敢转过来，看见佘梦的模样，愣了一下。

白发，赤瞳，猫耳，尾巴，肉垫，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制服。怎么说呢，有一种诡异的……可爱？

“咳咳。”上千清了清嗓子，指着桌上的文件，“这些是待处理的游妖案件。按照流程，顾问需要对每一起案件进行初审，评估威胁等级，然后提交处理建议。”

佘梦拿起最上面那份。

【案件编号：SA-0423】 【类型：非法滞留】 【目标：蛇妖（女），化名“阿青”】 【滞留时间：七个月】 【目前状态：在逃】 【附加说明：涉嫌使用妖力干扰普通人梦境，致三人轻伤】

他翻到下一页。

【案件编号：SA-0427】 【类型：非法滞留+疑似猎食】 【目标：狐妖（男），化名“胡十一”】 【滞留时间：一年两个月】 【目前状态：在逃】 【附加说明：多次在夜间出没于酒吧区，有受害者报告短期记忆缺失】

再下一页。

【案件编号：SA-0431】 【类型：非法滞留+身份伪造】 【目标：雀妖（性别不明），化名“翎”】 【滞留时间：三年】 【目前状态：在逃】 【附加说明：疑似拥有“梦境编织”能力，曾多次潜入普通人梦境盗取记忆碎片，未造成明显伤害，但行为持续】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这些游妖，”他抬头看上千，“抓到之后，会怎么处理？”

上千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按照《两界协定法制》，非法滞留超过三个月，一律……处决。”

佘梦的尾巴僵住了。

处决。

就像那天晚上，镇妄掐着他的脖子说“予以处决”一样。

“当然，”上千连忙补充，“情节轻微的可以酌情减刑，比如那些没伤人的，可能会判强制遣返。但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上面查得严，尤其是天枢院那边盯着，所以基本都是从重处理。”

又是天枢院。

佘梦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文件。

佘梦翻到最后，看见一份总结报告。

【近三月非法滞留游妖数量：47例】

【已处决：31例】

【在逃：16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