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梦最近的状态很差。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表面看着完好,但内部已经全是细小的裂纹,随时都会断。
白天给游妖做梦境判定,有的梦太苦,有的梦太涩,有的梦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把那些东西吞下去,转化成妖力,但残留的情绪像细小的刺,扎在意识深处,拔不出来。那些游妖的恐惧、绝望、委屈、愤怒,全都堆在他脑子里,像一间塞得太满的仓库,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晚上给镇妄治诅咒,更糟。他进入那个六边形牢笼,看着小镇妄被那些声音包围,看着鞭子落下来,看着符咒亮起来。他伸手去够,够不到。他喊,没人听见。那些恶毒的语言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孽种,不该活在这世上。”
“人嫌你,妖恨你。两边都不要你。”
“你不是受害者,你是错误本身。”
他分不清了。那些情绪是游妖的,还是镇妄的,还是他自己的?
白天在铺子里,阿青叫他,他要愣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胡十一跟他说话,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有时候针儿拿着做好的工艺品给他看,他盯着那些精致的物件,脑子里却是小镇妄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
镇妄那边的情况比他想象中严峻得多。诅咒在加速蔓延,像野火,像瘟疫,从他左肋下的旧伤处一路烧到胸口、肩膀、脖颈。
佘梦每次进入他的梦境,能靠近的范围都比上一次更小。以前他能走到小镇妄面前,能捂住他的眼睛,能抱住他。现在他只能站在牢笼外面,隔着那些符咒和铁链,看着那个孩子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碰不到他了。
“老板?”
佘梦没动。
“老板?”声音大了一点。
佘梦还是没动。他看见小镇妄被那些声音逼到墙角,抱着头,缩成一团。他想冲过去,但牢笼外面那层看不见的墙把他弹回来。他撞了一次又一次,额头磕出了血,但就是进不去。
“老板!”三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佘梦猛地回过神。三山站在柜台前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仰着头看他,小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老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脸色好差……”
“别烦我。”
三山愣住了。
佘梦也愣住了。他听见自己说出了那句话,但好像不是他说的。又好像是他说的。他分不清了。
“我、我只是……”三山的声音变小了,手指攥着杯子,指节发白,“我就是想问你喝不喝水……”
“我说了别烦我!”
三山站在那里,杯子还端在手里,热水晃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但他没松。
三山的眼睛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在抖,但他没哭。他只是看着佘梦,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杯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陆离几乎是一秒就出现了,他上前拎起佘梦的衣领,被三山拉开了。
陆离抱起三山。小家伙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但陆离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陆离把三山放在椅子上,蹲下来,轻轻掰开他的手。掌心红了一片,起了个小小的水泡。三山缩了缩手,小声说:“不疼……”
阿青赶紧带着三山去冲水,三山眼睛红成那样还担心地看向佘梦。
陆离站起来,看着佘梦。
“他看见你这几天脸色不好,想帮你倒杯水。他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不知道你怎么了,他只知道你累了,想帮你做点什么。”
佘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没错,我们是真的很感激你。”陆离的声音开始发抖,“感激你给游妖合法身份,感激你开铺子、帮组长、帮游妖。但没有谁对不起你。”
佘梦的耳朵趴下来。
“在这儿的每个人,每个妖!”陆离看着他,眼眶红了,“都是真心想帮你、想为你分担的。他们做错了什么?”
陆离弯腰,把三山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陆哥哥,别说了……求求你……老板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要道歉。”陆离的声音哑了,“不是故意的也要知道自己错了。”
他抱着三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这几天不来了。等手好了再说。”
门关上了。
佘梦站在铺子中央,一动不动。尾巴垂在地上,耳朵趴着,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看着柜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看着杯壁上三山的手指印,看着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转过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铺子里没人说话。
佘梦蜷在里屋的角落里,化成了猫形,把脸埋进尾巴里。
那双小黑豆一样的眼睛哭了,那么委屈,可到最后他还在担心自己。
桌子上,小家伙给自己挑的瓜子袋永远鼓鼓囊囊的,从来没空着过。
他把脸埋得更深。他做错了。但他太累了。
他分不清那些情绪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吼了三山。他把那个最胆小、最温柔、最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小仓鼠,吼哭了。
门开了一条缝。胡十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轻:“老板。”
佘梦没动。
“三山的事,等你想好了,去道个歉就行。那孩子没生气,估计是吓着了。”顿了顿。“但你也别太撑着了。有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门关上了。佘梦蜷在角落里,尾巴盖住脸。他知道胡十一说得对。但他太累了。累到连道歉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从角落里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累到分不清自己是在心疼那个牢笼里的小镇妄,还是在心疼白天那个对自己展现温情的冰坨子。
他分不清了。
夜里,镇妄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佘梦蜷在角落里的样子,什么都没问。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白猫从角落里捞出来,抱进怀里。佘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尾巴缠上他的手腕。
“今天发脾气了?”镇妄的声音比平时软很多。
佘梦从他胸口抬起头,赤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混乱。“冰坨子,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情绪都管不好。”
镇妄低头看着他。“你不是管不好自己的情绪,你是装了太多事了。”他顿了顿。“你替那些游妖吞梦,替他们消化痛苦,替他们扛着那些他们自己扛不住的东西。然后你回来,又替我扛。”
佘梦从他胸口抬起头,“我进不去了。”佘梦的声音发闷,“以前我能走到他面前,能捂住他的眼睛,能抱住他。现在我只能站在外面,隔着那些符咒和铁链,看着他缩在角落里。我怎么撞都进不去。”
镇妄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头皮上。
“你进不去,不是因为你没用。”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镇妄的声音很低,“诅咒在吞噬我的记忆。那些最深的、最疼的、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正在被诅咒当成养分吃掉。你进不去,是因为那些记忆在消失。”
佘梦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消失?”
“嗯。”
“那小镇妄呢?”
“也在消失。”
佘梦的尾巴僵住了。他想起那些声音、那些诅咒、那些刻进骨头里的痛苦,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小镇妄吃掉。
“不……”佘梦从镇妄怀里挣出来,化成人形,站在他面前,“不能让他消失。他还等着我去救他,他说了等了我很久。”
镇妄去拿门口衣架上的披风给佘梦披好系上。“他等的人,是那个愿意走向他的人。”镇妄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等到了。”
佘梦的眼泪掉下来了,“你骗人。”他说,声音发颤,“你根本没等到。你还在那个笼子里,你从来没出来过。你只是学会了装。装不疼,装没事,装得跟正常人一样。但你每天晚上都在疼,你每次发病都在硬撑,你从来不敢让自己真的放松下来。因为你怕一放松,就撑不住了。”
佘梦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捧住镇妄的脸,逼他看自己。
“镇妄,你没有等到。你只是把那个等的人,关得更深了。”
镇妄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我要进去。”佘梦说,“我要把他带出来。不管诅咒多强,不管记忆消失得多快,我要进去。”
他踮起脚,额头抵住镇妄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信我吗?”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像蛋壳上的裂纹,像冰面上的裂痕,像那些他花了这么多年、一层一层糊上去的伪装,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信。”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佘梦吻上去。像是要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不留退路的吻。
镇妄的手扣扶住佘梦的后颈,微微用力控制住,他不想让佘梦退开,他想紧紧抓住眼前的小妖。
而另一只手伸进那披风里,看不到的动作中,佘梦闷哼颤抖一下。
佘梦的尾巴缠上他的腰,手指攥紧他的衣领,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在自己身上游走,在紧紧抓着自己,在留住自己。
镇妄退开一点,嘴唇从他唇角移开,贴上脸颊,贴上耳垂,贴上颈侧。佘梦的呼吸乱了,手指攥不住衣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在他怀里。
“镇妄……”他叫,声音发颤。
“嗯。”镇妄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来,闷闷的,带着沙哑。
“你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