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在池子旁站了许久,发散的目光才渐渐聚焦,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眼珠机械地动了动。
他摘下手腕上的手表,小心地把手表装进西装口袋,贴胸口放着。
他搁着衬衣,伸手按了按那块贴在胸口上的手表,感觉到表盘上的秒针在走动,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却把他最重要的东西带走了。
向阳按着手表不松手,直到感觉到那金属质感的手表上好像沾染了他的体温,烧穿了他的衬衣,烧穿了他的皮肤,在他胸口上烫了一个鲜血淋漓的洞。
初秋的夜风顺着他的衣领,不断往那破洞里面钻,说不上来究竟是疼多一点,还是冷多一点。
他呼吸不畅似的用力吸了一口气,转身往酒店走去。
外面的吵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房间里仍旧是黑漆漆的一片,慕明没说话,温暖也没有说话。
房门传来一声轻响,随后被人推开了,有光从门口投进屋里。
紧接着,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
温暖被突然亮起来的灯光刺激得本能地闭上眼。
好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看见向阳走了进来。
向阳走到床边:“女侠,谢谢你。”
温暖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从向阳身边穿过,看也没看向阳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暖走后,向阳才走到床边,蹲下身半跪在床边:“慕明,回家了。”
他好像生怕吓到慕明一样,声音温柔极了。
慕明失焦的眼神移到向阳脸上,空洞的眼神渐渐恢复神采,待人看清来人是向阳后,瞳孔几乎是瞬间充满了光。
向阳好像被他这明亮的眼神灼伤了,他目光好像挨了烫,不敢再看慕明的眼睛,急忙移开视线:“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慕明点头,从床上起来,跟向阳一起下了楼。
向阳早就通知了蔡晔,两人一下楼,蔡晔已经开车在酒店门口等着了。
见向阳和慕明出来,他忙下车,走到车旁拉开车门迎两人上车。
两人上车后,蔡晔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座,打开车门,上车,点火,开车驶离了酒店。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说话,事实上向阳和慕明在一起的时候话并不多,有时候出门的时候经常一整天不说话。不过或许是基于这么多年对慕明的了解,蔡晔总觉得今天晚上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他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坐在后座的两人,向阳始终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而慕明的精神好像有点恍惚。
蔡晔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感觉没错。
慕明虽然向来不苟言笑,说话更是惜字如金,可他平时给人的感觉是冷漠的,反而更像小说里那种高冷禁欲的霸道总裁。
今天晚上他虽然还是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睛里的失魂落魄却藏不住,蔡晔甚至从他眼睛里看见了迷茫无助的惶恐。
说实话,慕明虽然话少,还经常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自己,但是却不变态,而且一直以来对自己都挺不错的。
自从跟着慕明这几年来,他每年的奖金都要比工资高好几倍。
老实说,蔡晔其实挺喜欢自己这个老板的。
现在老板这模样,他不担心是假的。
然而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老板,自己一个下属,哪怕有心,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在生活上替老板排忧解难,何况他自己还是个没谈过恋爱的雏呢,想安慰也没经验啊。
蔡晔脑子里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在心里乱七八糟地搅和成一团,成功地搅和成一团乱麻。
他由衷地同情慕明,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好在心里同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车子开到慕明家,蔡晔踩住刹车,回头看向慕明和向阳:“慕总,向先生,到了。”
向阳被蔡晔这一声叫回了神,他听见蔡晔的声音,有些茫然地转头看了一眼蔡晔,又侧目看了一眼窗外,这才后知后觉如梦方醒一般,脸上闪过一丝迷茫的神色:“到了吗?”
蔡晔点头:“是。”
向阳眼神放空,似乎在看车外熟悉的风景,又似乎透过那熟悉的风景在看别的什么,而后,他用几乎快要低到尘埃里的声音说:“怎么这么快……”
“什么?”蔡晔没听清向阳说的什么。
“没什么。”向阳摇摇头,打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蔡晔下车,打开车后座的门,慕明终于感觉到有人开门,抬头茫然无措地看着蔡晔。
蔡晔放缓了声音说:“慕总,到了。”
慕明盯着蔡晔看了好久,似乎才听明白蔡晔刚才说的什么,神情恍惚地从车上下来。
向阳和慕明下车后,蔡晔把车停到车库,识趣地走了。
向阳和慕明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向阳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步数,最后终于在门口停住了脚:“慕明。”
“滴。”
指纹锁识别到慕明的指纹,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慕明听见向阳喊自己,转头不解地看着向阳:“怎么了?”
向阳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他不敢慕明对视,他害怕一看见慕明的眼睛,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来了,于是将视线移到了别处,语气都跟着艰难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走,我们回家说。”慕明拉起向阳的手往屋里走。
他温热的掌心抓住向阳的手,向阳的手指开始发烫,好像被他灼热的掌心烫了,一时竟然忘了挣开慕明的手,竟然被他带着进屋,上了二楼。
慕明带着向阳去了二楼,他把向阳按在电脑面前的椅子上,打开电脑,打开电脑里面的一个PPT,上面是他制作的旅行方案。
“你小时候就喜欢四处去玩,”慕明好像个小孩一样,迫切地向向阳展示自己制定好的旅行方案:“等你把手上的戏拍完了,把欠顾客的钱都还了,我们就一起去旅行吧。”
向阳看着慕明制作好的方案,全世界大大小小的旅游景点全部都在上面,随着慕明的手指不断变换。
他做得很仔细,几乎每个地方都配了照片,还有介绍和玩点,连预计的出行时间,每到一个地方玩几天,什么时候做什么和具体的行程都有。
一看就知道他很用心在做攻略,而且这个方案他做了很久。
“到时候我们从国内开始,”慕明说:“每个地方都……”
“慕明,”向阳被那电脑光刺激得眼睛生疼,心更疼,他垂下眼眸打断了慕明的话,而后轻轻闭了闭眼,用很平静,却残忍至极的话说:“对于今天发生的事,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慕明蓦地被他打断,愣了一会儿,好像没听见向阳说话一样,继续说:“我们还可以去看看世界之巅,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想去……”
“我快要结婚了,”向阳阖上眼,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心脏好像被一把铁锤砸碎了,慕明首先感觉到的不是那种让人难以呼吸的撕心裂肺的疼,而是心脏碎裂的一瞬间所带来的窒息感和恶心感。
胸口和喉咙好像同时被人紧紧攥住,他觉得自己好像落在水里,即将溺亡。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打翻了他昨天放在电脑旁边忘记收走的水杯,于是这杯水再次洒在电脑上,水流浸透电脑键盘,这个新买没多久的电脑再次被烧了主板,黑屏了。
桌子上的水流迅速汇集在一起,水流终于找到方向,沿着桌沿,滴滴答答地不断往下滴,打湿了向阳的衣服。
慕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闯祸了似的,急忙抓了桌子上的纸盒,慌乱地扯出一把纸,手忙脚乱地擦拭桌子上的水。
只是这水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不管他怎么擦,仍然有更多的水浸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向阳就好像没感觉似的,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说:“我们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我知道,你一定会祝福我的,对吗?”
他语气平静,说这话时眼睛里却闪过一抹藏也藏不住的悲意和痛苦,只是他始终低着头,那情绪又来得太快,慕明根本看不见。
慕明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桌子上的水渍,动作机械而木然。